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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黑脸沾着璀璨光彩,兴奋不能自已。
沈钧:“讲。”
“昨晚我替四小姐去抓朱茂台,正巧他当时在和两个洋人打牌……”
“你顺手便把他们也抓来了?”
“对!”蒋岱川目光灼灼,“昨晚你睡得早,我便没请示,那两人现在被分开关押,我来问问审讯方向!”
沈钧凝望着他,半晌才道:“下一次,即便我病重垂危,哪怕我早你一步入土,你想做什么也要事先与我讲。”
直觉告诉蒋岱川,他又顺手办了件错事。
但——
“师座,你入土了我还有必要告诉你吗?”
告诉了,也没用吧?
沈钧:“我若没亲口应允,便是不同意。”
“哦……”
上午十点,沈钧亲自迎到师部外,笑着朝夏禹棠伸出右手。
“恭喜,夏总经理。”
“是副总经理。”夏禹棠微微握了一下他的指尖更正,并回以微笑:“棋子而已,没什么可恭喜的。”
“那便恭喜你以身入局吧。”沈钧收回手,侧身请夏禹棠进门。
师部内总是忙碌的,哪怕近日无战事,但乱局之下,无人是清闲的。然而第六师师部内井然有序,只听得军靴敲击地面的声响,话语皆被房门隔绝。
偶然路过的将士朝沈钧敬礼时,更是连余光都不会往夏禹棠的身上瞄一眼。
夏禹棠以前也去过几次军营,总觉得自己像只猴子样的被人肆意打量。
“人在哪里?”夏禹棠问。
她以为沈钧是要带她去审讯室或更直接一些直奔牢房,可他只带着她在办公区域内穿行,怎么看都不是她想的那样。
“在我的办公室里。”沈钧表情平淡,“我这里的牢房不适合待客。”
夏禹棠惊异地看向他,着实没料到他会这样细心地考量她的感受。
“有劳。”
沈钧低笑。进门前,他对夏禹棠说道:“不介意我在场吧?”
“当然不。”
夏禹棠完全可以理解——师长办公室内单独留两个外人,不论怎么看都是极危险的行为。
“你没有要求的话我不会参与,你也不必有其他顾虑,不管你与他讲什么,我只当作没听到,更不会与别人讲。”
“好。”
沈钧这才推开门,侧身请夏禹棠进了他的办公室。
沈钧的办公室乏善可陈,有沙盘,有地图,有许多书……有与打仗相关的一切,这些东西全部按照最迎合使用者习惯的方式摆放,其他的哪怕是一块柔软的地毯都没有。
朱茂台被绑得像个粽子似的跪在地板上,看他精神萎靡的样子,大约从昨晚被抓来至今都没休息过,并且他的失眠一定不是自愿的。
陈默守在一旁,见沈钧带着夏禹棠回来,这才敬礼离开。
沈钧自顾自去到办公桌后坐下,朝夏禹棠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便拿起本书来看。
夏禹棠走到另一把椅子上坐了。
椅子意外的硬,很不舒服,瞬间便把她残存的丁点倦意硌没了。
自夏禹棠进门起,朱茂台就一直盯着她,从震惊,到了然,再到惊恐,那张脸走马灯似的不停变幻。
他一直没想通自己为什么被抓。
当看到那些军人时,他不是没想到是因为夏禹棠;
可他们连洋人也一并抓了,这总不可能也与夏禹棠有关吧!
他被迫醒着的时候一直在想到底是因为什么,始终没能想通。
“你看起来很疑惑。”夏禹棠嘴角噙笑,语调平淡如常。
朱茂台盯着她,问出了最让他不解的事:“你抓我,我能明白,但你抓那两位先生做什么?”
《少帅不想娶但她偏要嫁夏禹棠沈钧》精彩片段
那张黑脸沾着璀璨光彩,兴奋不能自已。
沈钧:“讲。”
“昨晚我替四小姐去抓朱茂台,正巧他当时在和两个洋人打牌……”
“你顺手便把他们也抓来了?”
“对!”蒋岱川目光灼灼,“昨晚你睡得早,我便没请示,那两人现在被分开关押,我来问问审讯方向!”
沈钧凝望着他,半晌才道:“下一次,即便我病重垂危,哪怕我早你一步入土,你想做什么也要事先与我讲。”
直觉告诉蒋岱川,他又顺手办了件错事。
但——
“师座,你入土了我还有必要告诉你吗?”
告诉了,也没用吧?
沈钧:“我若没亲口应允,便是不同意。”
“哦……”
上午十点,沈钧亲自迎到师部外,笑着朝夏禹棠伸出右手。
“恭喜,夏总经理。”
“是副总经理。”夏禹棠微微握了一下他的指尖更正,并回以微笑:“棋子而已,没什么可恭喜的。”
“那便恭喜你以身入局吧。”沈钧收回手,侧身请夏禹棠进门。
师部内总是忙碌的,哪怕近日无战事,但乱局之下,无人是清闲的。然而第六师师部内井然有序,只听得军靴敲击地面的声响,话语皆被房门隔绝。
偶然路过的将士朝沈钧敬礼时,更是连余光都不会往夏禹棠的身上瞄一眼。
夏禹棠以前也去过几次军营,总觉得自己像只猴子样的被人肆意打量。
“人在哪里?”夏禹棠问。
她以为沈钧是要带她去审讯室或更直接一些直奔牢房,可他只带着她在办公区域内穿行,怎么看都不是她想的那样。
“在我的办公室里。”沈钧表情平淡,“我这里的牢房不适合待客。”
夏禹棠惊异地看向他,着实没料到他会这样细心地考量她的感受。
“有劳。”
沈钧低笑。进门前,他对夏禹棠说道:“不介意我在场吧?”
“当然不。”
夏禹棠完全可以理解——师长办公室内单独留两个外人,不论怎么看都是极危险的行为。
“你没有要求的话我不会参与,你也不必有其他顾虑,不管你与他讲什么,我只当作没听到,更不会与别人讲。”
“好。”
沈钧这才推开门,侧身请夏禹棠进了他的办公室。
沈钧的办公室乏善可陈,有沙盘,有地图,有许多书……有与打仗相关的一切,这些东西全部按照最迎合使用者习惯的方式摆放,其他的哪怕是一块柔软的地毯都没有。
朱茂台被绑得像个粽子似的跪在地板上,看他精神萎靡的样子,大约从昨晚被抓来至今都没休息过,并且他的失眠一定不是自愿的。
陈默守在一旁,见沈钧带着夏禹棠回来,这才敬礼离开。
沈钧自顾自去到办公桌后坐下,朝夏禹棠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便拿起本书来看。
夏禹棠走到另一把椅子上坐了。
椅子意外的硬,很不舒服,瞬间便把她残存的丁点倦意硌没了。
自夏禹棠进门起,朱茂台就一直盯着她,从震惊,到了然,再到惊恐,那张脸走马灯似的不停变幻。
他一直没想通自己为什么被抓。
当看到那些军人时,他不是没想到是因为夏禹棠;
可他们连洋人也一并抓了,这总不可能也与夏禹棠有关吧!
他被迫醒着的时候一直在想到底是因为什么,始终没能想通。
“你看起来很疑惑。”夏禹棠嘴角噙笑,语调平淡如常。
朱茂台盯着她,问出了最让他不解的事:“你抓我,我能明白,但你抓那两位先生做什么?”
林书瑶看向她:“阿棠,不然就把他的药收了吧?料他也不敢不卖,更不敢与你抬价。”
“他死与不死,都不重要。”夏禹棠轻轻摇头,“没了一个朱茂台,还有千千万万个「朱茂台」,这件事只能从根本上解决。”
“若是有源源不断的药品,这当然可以解决,可是……”林书瑶迟疑着,“阿棠,你真能解决吗?”
夏禹棠但笑不语,余光瞧见戴叙白又痴痴地望着窗外,便问他:“戴先生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戴叙白捏着凉了一半的包子转回头,头次露出些许局促表情,他张了张嘴,又想了半晌,才小声问:“夏小姐,可否卖些药给我?”
“你病了?”林书瑶回手拿包,“我就说你这样必然要染风寒的,走,去医院瞧瞧。”
“不,不是我,我的健康是没有问题的。”戴叙白拦下她,“夏小姐,我是想替一位朋友买些药,他大抵病得很重了。”
“自然可以,不过他是什么病?要什么药?”夏禹棠说。
戴叙白回忆片刻,实在没想起大叔是否说过染的是什么病。
他站起身:“我去找他。”
“你等等,”林书瑶明白了什么似的,伸手拦住他,“戴菩萨,你又是碰到了什么人?又要慷慨解囊了?”
戴叙白三两口把凉包子塞进嘴里,坦然相告:“昨晚打听消息时碰到的一位大叔,他病了许久,我见到了,能帮总是要帮一把的。”
林书瑶叹气,转头对夏禹棠说:“我昨日忘了与你说,这位戴先生还有个绰号叫「戴菩萨」,但凡被他遇到的难事,便没有他不敢帮忙的。他每月十块大洋的薪水,却连自己的毛衣都当了……想来,昨日又是走路回来的。”
她瞪戴叙白:“你帮助别人当然是好的,但也稍微顾及自己一下吧。”
戴叙白拢着棉袍往外走,边走边道:“既为同胞,岂能视之不见?叙白卑微,然心之所向,至死不渝。”
“戴先生留步。”
夏禹棠忽然喊住了他。
“夏小姐?”
她站起来,笑着说:“旁人多是请客吃饭,我失礼些,便请大叔诊病吃药吧。”
“雪大路滑,我与先生一道去。”
戴叙白第一次认真看夏禹棠的打扮,片刻后他笑了:“幸而禹棠小姐没有穿高跟鞋,不然可真真去不得。”
这是夏禹棠第一次来打锡巷。
她在香城生活过十八年,从不知道云霞路后边还有这样一条小巷。
打锡巷狭窄逼仄,车子是开不进的。
林书瑶挽着夏禹棠的胳膊,不住地提醒她当心脚下。
戴叙白对这里是极熟的,他抄手走在前边,不时扭回头与夏禹棠介绍些什么,他走得很稳,不看路也不会滑倒。
“就在前边了,转过弯就是。”戴叙白说,“来这里的都是熟悉的人,稍微问一下就能找到他……”
话讲到一半便顿住了。
饭馆门口拥堵着许多人,前边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后边的都踮着脚,抻长脖子想瞧个热闹。
“你们在这里稍等,我去看看。”戴叙白让两位姑娘在外等待,自己拨开人群,泥鳅似的钻到前边。
他刚刚抬头看清事故,人便僵在原地。
一卷米长的草席,草草卷着个人,盖不住头,也遮不住脚。
那张脸戴叙白记得清楚,那笑也是昨晚刚见过的。
他怔怔地盯着他,脑中如雷鸣炸响,什么都听不到,又像是把一切声响都尽收耳中。
“我以为他睡着了,还给他披了件棉袄,今早起来才发现人都硬了……唉!这叫什么事呢?”
字迹娟秀,但力透纸背。清晰明了的记录了香城商界各权贵的情况,除主营业务之外,连家庭秘辛也有记录。
“你看一看,我上一次记录是半个月前,或许有些消息不太准确,不过我心里大概清楚,你问我就是。”林书瑶拍去手上的灰,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道,“阿棠,真的要成立商业同盟会吗?”
林书瑶的父亲亦是商人,不过与夏家无法相提并论,他有一间小缫丝厂,可算作是小资产阶级而已。
“林叔叔没收到邀请吗?”夏禹棠翻瞧着笔记本问道。
“当然没有,”林书瑶耸肩,“我爸爸分量不够的。”
“那就有些麻烦了。”
商业上的事情,夏禹棠比林书瑶懂得多,她说:“若是这样,免不得要落个被迫听从的下场。布尔乔亚可不会放掉利益。”
林书瑶一手托腮,深感忧虑。
“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夏禹棠笑,“这个同盟会只能是那些空有名望的「望族」的最后的狂欢,成不了事的。”
林书瑶的眼睛亮了:“真的吗?”
夏禹棠点头,她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为了利益凑在一起却仍各自为政的人,是不可能创造出奇迹的——除非有人愿意站出来,不仅挡风遮雨,还要往他们的口袋里塞钱。”
林书瑶一点就通:“所以夏伯父才让你去。”
作为香城商界最显赫的望族,同盟会能否顺利成立,夏家至少占一半话语权。倘若夏鹤儒有意促成此事,必然会亲自前往,而不是让夏禹棠去哪吒闹海。
“得罪人的事情都是我的。”
“没关系的,你本就经常得罪人,此番一次把人得罪全,日后也不必费心分辨谁是朋友了。”
“书瑶。”
“嗯?”
“你们作家骂人都这样难听的吗?”
“我没有骂你呀,这只是在辩证的与你分析这件事。”
“愈发难听了。”
……
“师座,我是粗人讲话难听,但那些老家伙……”
“那你就别讲。”
沈钧乜着肩扛校星仍难掩痞气的蒋岱川,冷笑道,“堂堂德械团,连一个二流杀手都防不住——姑且算你们待命时间过长,但连这一点消息都守不住,我要你有什么用?”
蒋岱川脸庞黝黑,也看不出脸色变化。他说:“我失职犯错,师座你枪毙我我都认,但哪轮得到那些老东西阴阳怪气?他们管得着我?”
沈钧被他气笑了。
“师座,真不是我讲话难听,实在是他们太能欺负人——前些天冯师长那儿都闹出来团长带头抽.大.烟的事了,他们怎么一个字都不提?这不就是欺负你年轻吗?”
蒋岱川越说越气,两道扫把似的眉毛不停颤动。
沈系下辖 6 个师,除沈钧外,其余五个师长都是大帅的老弟兄。他们都是看着沈钧长大的,私下里,沈钧仍得以叔伯相称。
于他们而言,陆军大毕业的沈钧还是个小孩。
这当口出了沈钧被刺杀的事,叔伯们一半担忧沈钧的安危,另一半更对第六师的战斗力持有极度怀疑态度。
今日会议上,蒋岱川这个团长被骂得体无完肤,仿佛此前从没有师长级别的军官被刺杀过似的。
沈钧:“闭嘴。”
蒋岱川抿紧嘴唇,眼中仍留存着万语千言。
沈钧看他这样,头都有些疼了。
这莽夫是他的大学同窗,被他连哄带骗诳来的,练兵带兵都有一套,只是城府不深藏不住心事,今早就险些掀翻会议桌。
被刺杀他没想追究蒋岱川的责任,如今听君一席话,他真想枪毙了他。
饭馆老板苦着脸,搓着手试探地问:“先生,他是自己死的,不妨碍我做买卖吧?”
巡捕看也不看他,如临大敌似的围着草席转,一会儿蹲下一会儿起来,不时还要在空荡荡的纸上划几笔。
“你说他是自己死的就是了?谁知是不是你这里的酒菜有问题,又或许是谁把他杀害了……这些都要调查,你得跟我们回巡捕房去。”
老板看着这位秉公执法的巡捕,又瞧瞧旁边指指点点的人,终是狠掐了把自己的腿,咬牙硬扯出个笑脸来,凑过去小声说:“先生,请进来坐一坐……请进来坐一坐吧!”
巡捕乜他一眼,见他堆着懂事的笑,才用鼻子应了声,背手进了饭馆。
他没再看草席里的人。
哪有人会看利用完的道具呢?
不多时,巡捕腼着肚子出来。他的裤兜鼓鼓囊囊,隐约听得到银元相碰发出的脆响。
“快些把人抬到义冢去。”
他只讲了这一句,便心满意足大摇大摆离开。
人群渐渐散了,唯独戴叙白还像石柱似的杵在原地,静静出神。
“唉!”
饭馆老板长吁短叹,咕哝着“倒霉”,转头去找板车,只得认了这倒霉活。
“叙白,怎么了?”
人散了,林书瑶挽着夏禹棠的手走来,瞧见那草席,她慌忙挡在了夏禹棠面前:“阿棠,你不要看!”
夏禹棠拉下她的手:“没什么不能看的,我不怕。”
她侧眸看向戴叙白,见他流了满脸的泪,便拿出手帕递给他。
戴叙白没接手帕。他僵硬地走到草席旁蹲下,给他整理好头发,再把扣子系好。
“叔……走好。”
他捏着拳,颤抖着用自己的衣袖一点点擦干净大叔的脸。
一枚二角钱银元滴溜溜滚到戴叙白的手边,摇晃两下,平拍在梆硬的雪地上,连个印都没留下。
戴叙白怔怔地盯着它,恍惚间竟觉得它也在朝自己笑。
“哎?你们是……那钱是我的!”
饭馆老板推着板车出来,一眼便瞧见了闪着光的钱。
他损失了许多,半年的辛苦都进了巡捕的口袋,他可管不得是多少,有便比没有好。
他扑来,把戴叙白撞到一边,抢起那二角钱,顾不得辨真伪,先揣进兜。
戴叙白被撞得趔趄,尚未稳住身形,就见老板已经把他刚刚系好的衣扣又扯开了。
“你这是做什么?”
戴叙白恼了,再顾不上读书人的斯文,一头把老板撞倒。
老板猝不及防摔了个四脚朝天,他抹了把脸爬起来:“当然是把衣服拿去当掉!他非要死在我店里,害得我赔了许多钱,我还得把他拉去埋……拿他几件破衣服还不行?”
老板深感委屈,于他而言,这就是天降横祸。
那么多地方,那么多街角,死在哪里不好,偏偏要死在他的店里。
“不行,绝对不行!”戴叙白手直抖,“他、他已经死了……”
“死的人多了,他有什么特别?”老板拍打着身上的脏污,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把揪住戴叙白的衣领,“哦,我瞧出来了,你认得他!”
他把手伸到戴叙白的鼻子前:“你得把钱还给我!因为他,我可是赔了二十块大洋的!你、你必须得还我!”
他是干惯了粗活的,戴叙白被他摇晃得像北风中的枯树枝。
“行了。”
夏禹棠不耐打断,她微蹙着眉,从包里数出二十块大洋,只说:“这钱可以给你,但那二角钱你要还回来。”
老板望着夏禹棠,语调倏尔软了:“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师座,英属的一个参谋要见您。他说与您是故交,叫迪科。”
陈默敲门而入,拯救了蒋岱川,也解救了沈钧。
“昨晚来一个英佬刺客,今天参谋就来了,这不就是告诉我们事情是他们安排的?”蒋岱川也不傻,须臾间便抓住了问题关键。
沈钧默然片刻,起身与蒋岱川低语几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催道:“快去。”
蒋岱川的黑脸写满不情愿:“师座,有必要……”
沈钧:“滚。”
蒋岱川又一次抿紧嘴唇,黑着脸快步出门。
沈钧坐回去,随手端起咖啡杯喝了两口,忽然问:“夏禹棠今天干什么了?”
陈默回答得很迅速:“不知道。”
沈钧:“你也滚。”
陈默滚后不久又带着迪科回来了。
“沈师长,许久不见。”迪科的中文很好,进门便率先朝沈钧问候,并热络地伸出右手忆往昔,“上一次与君畅谈,至今回味无穷。”
沈钧微笑与他握手:“先生客气了。”
寒暄过后,迪科叹了口气:“我原本不想来的,可终归推脱不过。”
沈钧假意不知:“先生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即便不能办,我也可提些拙见。”
“这事只需要你一句话而已,”迪科盯着沈钧的眼睛,“昨晚在码头,你的人捉了一个人——他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不知道你们的训练计划误闯戒严区域而已,可否让我把他带回去?”
沈钧的笑缓缓落下:“误闯?”
“当然,”迪科无比真诚,“沈师长,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怎么可能骗你呢?”
“他差一点杀了我。”
“哦不,这一定是个误会,”迪科连连摇头,“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我把他带回去吧,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上帝?”
沈钧冷笑,“你的上帝有几个师?”
迪科的话尽数噎在喉间,他呆愣愣地望着沈钧,半张着嘴,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正这时,蒋岱川闯了进来。
“师座,昨晚那个刺客越狱了!”
沈钧微微一怔,转而看向迪科,颇为遗憾地说:“不管你的上帝有几个师,我都不可能把人还给你了。”
迪科脸上的肥肉抖了又抖,倏尔笑了:“沈师长,你的监狱就像包装纸袋一样吗?”
“的确惭愧,”沈钧郑重点头,“不如先生带我去贵军监狱参观学习,以免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迪科咬紧后槽牙,他凑到沈钧耳边,低声说:“沈钧,那个人你不能留,也留不住!”
“对此我深感遗憾,如果需要,我可以派人帮你们找。”
“你!”
沈钧噙笑看他,问:“需要吗?”
今天的香城有些乱。
一面是商界诸人在酝酿一场夜晚的狂欢围剿;一面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满城搜捕一个注定抓不到的罪犯。
百姓目睹着混乱,却永远不知他们在谋划什么。
“虽然他是我的朋友,但我不得不说——沈钧是个疯子!可怜的托米一定会遭受最残酷的对待,而现在我们没有任何正当理由要回他,除非你要承认,他是被你派去刺杀沈钧的。”
“不不不,我的观点是:此刻的夏家才是最需要助力的时候!不要忘了,他们家的四小姐即将成为少帅夫人,倘若夏家不再提升地位,他们便只能当沈系的附属品,夏鹤儒野心比天大,他绝不甘心于此。”
“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你务必相信我的判断,托米是不可能成功越狱的!沈钧在领第六师之前,可是在宪兵司令部工作过一年的,他……”
“若来的是夏禹柏,那反而是最好的事情了,他是最不耐烦讨价还价的,只要给他准备两个漂亮姑娘……”
沈夫人的泪顿时散了,音量也拔高了许多:“沈承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每当母亲连姓带字的唤他,便是气急了。
沈钧递上一盏茶:“阿棠的同学皆是恋爱后再成婚,她也该有。”
沈夫人并未接茶,侧眸打量着他,满眼不信:“你还会做这样的事?”
沈钧放下茶盏,起身说:“我的事我自有分寸,您若空闲,还是管一管大姐——被人卖了都不晓得。”
他瞥了眼仍在把玩火油钻的沈曼殊,与母亲道了句“晚安”便上楼去。
沈曼殊的手停了,瞪着沈钧的背影嚷:“好端端的,你又说我作甚?”
沈夫人瞧着女儿,问她:“你今日遇到什么人了?”
“沈承奕说话能信?他看谁都像是要害人的……自己心脏,看谁都是乌鸦。”
楼梯处传来沈钧的笑声:
“那么曼殊小姐,以后可要改名叫「沈乌鸦」?”
“你!”
……
“你们谈了什么?快与我讲讲。”
夏夫人嘴角上扬,心里把「缘分」二字念了百次。
夏禹棠吃着乳酪,表情淡然:“银行、证券、医疗……还谈起了几个我留洋时的同学。”
“嗯?”
夏夫人的笑僵在唇畔,“你们谈这些?”
“不然要谈什么呢?”
“电影、文学、音乐……再不济,你们谈一谈戏文也好的呀。”夏夫人头痛欲裂,撑着额角望了女儿片刻,又转向丈夫,“谈什么都比谈这些好得多吧。”
“哦,的确谈到了戏院,”夏禹棠把杯盏放下,“三哥回来了吗?我有事找他。”
“你三哥忙着应酬呢,今晚怕是回不来的。”夏夫人问,“有什么事?”
“小事,”夏禹棠说,“听沈钧说,三哥的那家戏院有个小角儿不错,我想找三哥要两张戏票。”
“戏院?”夏鹤儒放下报纸,拧眉看向夏禹棠,“阿棠,你说夏禹柏包了家戏院?”
夏禹棠稍显困惑:“父亲这么生气做什么?不就是一家小产业?”
夏夫人立即抓住夏禹棠的手,看着她连连摇头。
夏鹤儒并没回答,他略微思忖片刻,唤来管家:“阿棠,你去把夏禹柏带回来,不管他有什么应酬,九点钟之前,我要见到他。”
“好。”
夏禹棠应声而起,接过女佣递来的外套,便跟着管家一道出门去。
“鲁叔,不过是一家戏院,父亲怎么那般生气?”
出了门,夏禹棠轻声问。
“唉……”管家鲁叔叹了口气,轻声回道,“四小姐有所不知,去岁三公子便迷上了一个戏子,为了捧角儿,硬是与宋家大公子闹了个天翻地覆,从那之后,先生便再听不得「戏院」的事了。”
夏禹棠懊恼扶额:“怪我多嘴。鲁叔,辛苦您给父亲煮一碗祛火茶,我去去就回。”
“四小姐,”鲁叔拦住夏禹棠,声音压得极低,“三公子这会大约是在牌桌上的,您千万别进去,让人传个话便是,三公子不敢不回的。”
“他不是……罢了,我明白的,鲁叔放心。”夏禹棠朝鲁叔笑笑,便上车离去。
鲁叔目送夏禹棠的车走远,转回厅中才发现夫人已离开,只有夏鹤儒仍端坐着。
“先生。”
“如何说?”
“四小姐很懊恼,”鲁叔如实答道,“并让我给您煮一碗祛火茶。”
夏鹤儒缓缓吐出口浊气。
“阿棠……可惜了。”
夜晚的云霞路霓虹璀璨,酒楼舞厅热闹非凡。
身着高叉旗袍的混血舞女穿梭在轿车中间,黄包车夫的脸上总堆着笑,半大的孩子不做功课,或机灵或笨拙地做着生意。
“四小姐,到了。”
车停在一间由汉白玉铸就的馆所前,地上的红毯并未因雨雪沾上半点泥污,门楣之上镀金的「寰宇汇」三字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你千万别办。”夏禹棠在心中轻叹,“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阿棠,你冻傻了么?”
夏禹柏并不觉得有什么事是钱不能解决的。若非夏禹棠横插一脚,现在那些记者就该排着队领封红了。
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一圈圈绕在夏禹棠的脖子上:“没事,你回家睡觉去,明日的报纸必然一片和谐。”
夏禹棠闻着他身上的酒味,斟酌片刻说道:“哥,算我求你,这件事让我来处理——倘若我真的不行,你再帮我,可好?”
“阿棠……”
“就让我试试吧。”
夏禹柏深感为人兄长的艰难,叹了口气后沉重点头:“也罢,那你来做,若有困难——有哥哥在。”
“好、好好。”
夏禹棠推着他的背往车旁走,“你先回家去,在我找你帮忙之前,尽量不要出门去。”
“为何?”
夏禹棠微微抿唇:“你是我的后盾,要藏起来才能奏效。”
夏禹柏忽觉使命重大,极认真地应允:“放心,我必不出门去。”
把他推上车,眼见着车子远去,夏禹棠终于放松了些。
最有可能坏事的人终于被哄走了。
她转回身,快步往医院内走。
“法医那边可有结果了?”
她问司机。
“有了。”
巡捕房的调查结果表明,记者的确错了——被当作盘尼西林注射进病人血管的东西,连药品都不是,而是淀粉。
两位患者死于血凝块塞肺。
“这是谋杀。”
警正觑着夏禹棠的神情,给出判断后又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已经调查过医院仓库内的盘尼西林,它们没有任何问题,只有药房内的部分药品被替换成淀粉,所以这有很大概率表明是有人有预谋地调换了药房内的盘尼西林。”
“四小姐,如此低劣的行为必然与贵院无关,这一点我很清楚,您不必忧心,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
掌管一厅事宜的警正年近半百,在刚刚二十岁的夏禹棠面前熟稔的卑躬屈膝,连一句正常的询问都没有讲出口。
夏禹棠心知他们是办不成什么事的,最后多半是随便找一个倒霉鬼来搪塞。
指望他们,不如盼望夏禹柏忽遇机缘灵台通明。
换药的人是谁,夏禹棠不知,但是什么人指使他做的事,她已有猜测。
她正沉默着思考,余光瞧见警正的额角早已渗出汗水,她便道:“我知道这事并不容易查清,你们无需急着给我答复,更不必随意寻个人来顶罪。”
警正的讨好笑容僵在嘴角,他连汗也不敢擦:“四小姐,我哪敢……”
“不过我的确需要你帮忙。”
警正听了这话,不由得长舒口气。他不怕夏禹棠让他做事,只怕她让他滚开。
“四小姐太客气,不知我能做些什么?”
“请把你刚刚与我讲的话更中肯地写一篇声明,登报发表。”夏禹棠说,“谢谢。”
“这是应该的!请四小姐放心,明日必定见报!”
“辛苦了。”
夏禹棠与他寒暄一句,便朝等在一旁的医院院长说:“烦请给我寻一处安静地方,我要与今晚值班的人谈一谈。”
“好、好好,四小姐请到我的办公室来吧。”
夏禹棠走后,她的司机才拿出几片金叶子放到警正手中,含笑说道:“您辛苦,我家小姐请您喝茶。”
警正瞧着连叶纹脉络都栩栩如生的金叶子,想还回去,手却像是被那点金子压实了般,怎么都舍不得还。
“四小姐是想要自己调查?”他只得转开话茬,“我这里有两位不错的探长,可以帮忙的。”
“也因为……”
夏禹棠的话还没说完,沉沉夜幕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枪声。
沈钧猛然把夏禹棠拉到自己怀中。
与此同时,夏禹棠手里多了把手枪。
她面无表情地朝着枪响处连扣两次扳机,第二声枪响与一道闷哼声重叠。
室外响起乱而不杂的脚步声,是沈钧的警卫连。
夏禹棠微蹙眉心,抬手拨开沈钧,眼中难掩不满:“你拉我作甚?”
沈钧最直观地目睹了她反击的全过程,甚至那两枪就是在他耳边炸响的。
旁的女子听到枪响是何反应他并未在意过,但能如她一般听到枪声的第一反应不是躲避而是反击的人少之又少。
她的反击利落有效,只是有些不顾友军死活。
沈钧望着她,答:“我闲的。”
她根本不需要他护着。
是他多此一举。
陈默匆匆而入,打断了沈钧的欣赏目光。
“师座,人捉住了。”陈默说。
沈钧的表情恢复如常:“给蒋岱川送去。”
“是!”
“备车。”
“是。”
这一点插曲,仅耽搁了几分钟。
沈钧的车在维新路停留近两个钟头,直至最后一箱货物被安稳放妥,他才问身侧的夏禹棠:“可放心了?”
“嗯。”夏禹棠颔首,“送我回家。”
“如此理所应当。”
“不然呢?”夏禹棠看他,“我刚救了你,现在只是让你送我回家而已。”
沈钧笑:“你怎么确定那人不是冲你来的?”
“想杀我,没必要闯一个团部的戒严区。”
夏禹棠撑着额角,微垂眼眸,有些困倦。
沈钧轻点了两下司机的座椅,车子便平稳发动,朝着夏家的方向驶去。
他望着她,眼中氤氲着欣赏与探究:“夏禹棠,有没有人与你说过——你过分聪明。”
夏禹棠蹙眉,眼底多了丝戒备:“你该不会想说,女士太聪明不是好事情吧?”
“不,我认为那是最好的事情。”
夏禹棠困惑地瞧着沈钧的坦诚,略微沉默片刻,她把之前未说完的原因说了出来:“我做这些事,也是因为我想——我们讲自由、谈民主平等,那么女子就不该只站在男人身后。我与先生同是人,为何我要被锁在后宅做谁的附属品?”
她盯着沈钧的眸子,试图从他的眼中看到一丝不屑。
没有。
她没看到。
他极认真地听她讲话,待到她说完,他又仔细思考了片刻,才道:
“夏禹棠,你一定要成功。你要飞得高些,更高一些。”
夏禹棠问:“你不觉得这想法很离经叛道?”
沈钧反问:“你觉得我是循规蹈矩的人?”
“你与我以前接触过的男士大不相同。”
“哪里不同?”
“大抵是——你不怕。”
“当然。”
车子悄无声息地停在夏家门前,夏禹棠推开车门:“再会。”
“再会。”
夏禹棠下了车,刚刚踏上台阶、站在门廊的灯光下,便听身后的沈钧说:
“夏禹棠,别低头。”
脚步微顿,她转回头嫣然一笑:
“当然。”
……
“阿棠呢?”
清晨,夏鹤儒没在餐厅看到夏禹棠。
鲁叔给他端上茶,才斟酌着回道:“四小姐将近天亮时才回,我便自作主张没有喊四小姐起床。”
“这么晚?”夏鹤儒略微皱眉,“做什么去了?”
鲁叔不觉攥紧了茶壶:“这……”
“去拿药了。”
夏禹棠的声音响起。
几乎一夜未眠的她此刻依旧光彩照人,发丝整齐衣着得体,看不出半分倦意。
她笑着进来,与夏鹤儒道了早安,又对鲁叔说:“鲁叔,辛苦您给我拿一杯咖啡。”
“好,四小姐稍等。”鲁叔借机快步离开餐厅。
夏鹤儒望着夏禹棠问:“那么晚回家,怎么不多睡一会?”
没有人不喜欢权势。
他也无法免俗。
尤其是曾经的掌权者向来强势,他名为经理,实际整日战战兢兢与普通员工无异。
在意识到自己有望大权独揽后,他甚至亲口与夏禹柏讲过——「您只管忙要紧事,矿务部的杂事我来替您处理,我做经理十年,没有什么情况是处理不好的,您可以完全相信我。」
曾经为了揽权夸下的海口,如今尽数回报到他身上。
鲁叔始终微笑着,眸光温润:“张先生,您还有其余事吗?或者您需要找其他人?先生刚刚读完晨报,此刻是有些空闲时间的。”
这话的确提醒了张玉光,他只微怔片刻便接连点头:“好的、好的,那便辛苦你带我去见先生吧!我的确有很紧要的事情。”
“您客气了,这边请。”
鲁叔引着他绕过主楼,沿暖廊朝后院缓行。
夏府的花园,哪怕在冬日也别有景致,常绿的松柏和红梅上落雪结冰,红翡绿翠相得益彰。
张玉光以前常来夏府汇报工作,但至多走到外楼的外务书房,主楼都是没进过的。
“鲁先生,先生不在外楼吗?”张玉光瞄着夏府的气派,不禁放轻了声音。
“自入冬以来,先生便习惯在花房里读报。”鲁叔笑着,闲聊似的回道,“走暖廊至花房不觉寒凉,这还是早年间先生特地为了四小姐冬日里也可肆意赏花玩乐建造的。”
张玉光不觉回头望向来时路。
他们缓行近十分钟,这般长的距离,建造要费多少时候?每冬又要多耗多少煤炭?
其目的只是为了可以让夏禹棠肆意赏花。
张玉光脚步更缓了,又行十余米,终是止住步伐。
他颇为郑重的朝鲁叔拱手鞠躬:“感谢您提点。”
鲁叔笑着摇头:“我只是管家而已,什么都不懂的——您请走这里,这便到了。”
花房炎热堪比夏日,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方法,房内既没有一丝煤炭燃烧的气味,也没有蒸腾的潮湿。那些有漂亮别致的名称、在夏日里都极珍贵的花朵争相绽放,似乎夏家根本没有冬季。
张玉光穿得厚,很快便捂了一身汗。鲁叔却仿佛没看到一般,带他绕过小径,停在一棵茂盛的合欢树旁。
这树本不该在香城生长,也不知夏府的花匠费了怎样的巧思,才能让它生长得宜。
“这花本不是香城该有的,虽勉强养活了,仍消瘦难看。”
夏鹤儒捏着报纸并不抬头,只问,“玉光,你此刻来找我,必定是有极重要的事,说吧。”
张玉光不自觉又瞟了鲁叔一眼,一路来含在口中的腹稿终变成——
“先生,我急于来此实在是因为四小姐的处境有些危险。”张玉光皱着眉头,试图让自己的急迫可以被花儿朵儿一并看清,“四小姐整顿公司是完全正确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公司长久发展。
“可国内环境到底与英吉利不同,四小姐留洋前又未深入地接触公务,一时不清楚是完全正常的。
“但公司内的许多人哪里会懂这些呢?他们只会记得四小姐扣了他们的薪水,必然会产生不满的想法,这对四小姐很不好的呀。”
张玉光言辞恳切,甚至还反过来替夏禹棠找理由。
夏鹤儒只等他动情说完,才问:“玉光,你是如何看待此次改革的呢?”
张玉光听到「改革」两字,不自觉垂眸躲开了夏鹤儒的视线。
夏禹棠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终于,她问:
“你疯了吗?”
沈钧上扬的嘴角僵住。
“请不要把我们简单的合作关系复杂化,”夏禹棠微皱着眉,有些苦恼似的,“不然我会很苦恼。”
“苦恼什么?”沈钧的神情很快恢复如常,仿佛刚刚只是开了一个玩笑,“难道你在国外没交过男朋友?”
“当然没有。我出去是读书的,又不是为了交男朋友。”
沈钧有些好奇地望着她:“没有人追求过你?”
她的家世、学识、才华、样貌……是他迄今为止见到的最好的,这样的姑娘,怎么可能没有人追求呢?
夏禹棠果真点了头:“有。”
“后来呢?”
“他死了。”
沈钧沉默。
夏禹棠难得主动解释了一句:“不是我杀的。”
沈钧的心情很复杂,他望着夏禹棠,实在不知该如何再与她谈下去。沉默半晌,他又好奇问了一句:“只有一个么?”
“不,”夏禹棠瞥他一眼,“我刚刚表达不清,我的意思是——都死了。”
沈钧深吸口气,双手撑着桌沿站起身后朝夏禹棠伸出右手:“夏禹棠,让我们永远保持这样简单的合作关系吧。”
“好。”
夏禹棠愉快地与他握了手。
沈钧梳理了下被夏禹棠搅乱的思绪,问:“朱茂台这样死了,你确定没问题?”
“他不死会很麻烦,”夏禹棠坐回到椅子上,“朱家认识的三教九流太多,他不死,自有许多人会甘愿给他顶罪,若他们再刻意煽动情绪、闹出游行这类事宜,只会添更多麻烦……况且,只有他死了,昨天抓的人才敢放心开口。”
沈钧尽量迅速地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颔首:“感谢你为我考虑。你想知道的事,我会在三天内给你准确答案。”
“有劳,”夏禹棠想起另一件事,“不过,他刚刚说的「那两个人」是谁?”
“一个夯货顺手做出来的荒唐事……”
沈钧还未解释完毕,便被室外传来的枪响打断。
沈钧:“死了。”
夏禹棠:“嗯。”
……
“夏四的药治死了两个人,这可不是我们找理由针对她,是她自己犯的错。”
“女人就该在后院里,硬要跑出来,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呢?”
“不管旁人如何,我日后的确不敢再去广仁医院了——除非夏禹棠再不插手。”
日前死气沉沉的宴会厅内,此刻喜气盎然。
陈崇文瞧着一众因为死了两个人笑开了花的老相识们,忽然自嘲地笑了。
枉他多活了这几十年,竟还不如一个二十岁的姑娘看得透彻。
这些人——大约还勉强算作是人吧——无一可为谋。
“崇文,你如何看?”
陈崇文回过神,有些倦怠地瞥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想让我如何看?”
“瞧你,怎么今日这般疲倦?”那人仍笑着,“我的意思是,就该要借此良机才好,笔杆子是能杀人的。”
陈崇文很无理地打了个哈欠,而后道:“那你们可要记得给那两位死者家属一些报酬,毕竟这个是旁人用性命给你们的「机会」。”
他并未克制厌恶,说罢便撂下茶杯:“诸位,我家中还有些事情,你们慢坐,我先行一步。”
“崇文,有什么事急于这一时?你不在,我们如何谈?”
有人起身相拦。
陈崇文微笑着,熟稔地与他握手拍肩:“我祖母冥寿。”
直至陈崇文的车都开走了,才有人后知后觉:“我怎么记得,陈老夫人的寿辰是在夏日里?”
宴会厅又一次陷入上次那般的沉默。
只可惜这次没有另一个陈崇文来说些什么把他们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