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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仙,就是小乞丐的名字,别人给取的。

打记事起别人便唤他臭叫花子,地老鼠,鬼狗子……比起那些还是这个名字好听一些。

每每叫到他的名字小轩都是默默吟上两句:

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乐仙咧开嘴笑一笑,感觉那景象必定是美得出奇。

只是……没有落红满径,也不是天仙,他不过是非花柳絮,飘到哪儿,算哪儿的叫花子。

乐仙将挂着土灰的手在衣服上蹭蹭,看着干净了不少才轻轻地放到小轩脸上,“好姐姐,不说这些,活菩萨熬了菜粥饭。还有,我这儿还有烧饼,你起来吃点儿。”

小轩强撑着身体,从床上下来,每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娇弱。

院子里的风吹得正好,随风而来的碎花带着浓浓秋意,乐仙环顾一周,目光特意向门口看去,“凉生呢?”

小轩抬眸向四周望望,轻摇着头:“不知道的”。

活菩萨倒是见怪不怪,他把微微泛些焦黄的菜粥推到小轩面前,慢悠悠地道:“今儿个十五,镇子里的富贵会去微云寺进禅他许是凑热闹去了。”

乐仙动作微微一顿,转过头怯怯地看向活菩萨,“活爷爷,我们能不能…”

“不能!”活菩萨将碗往厚木桌上狠狠一放,“你再有那个想法,我就不是活爷爷,就是死爷爷了。”

小轩用脚轻轻碰了乐仙一下,示意他不要再说。

谁知他却越来越来劲了,“爷爷!我们又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顶多就是偷点东西,难道因为这个就要一辈子生活在这个破村子里吗??”

活菩萨捻着手中的面饼,一脸阴沉地喂着那两只鸡,沉默片刻,他才缓缓说道:“仙儿,不是爷爷不让你们出去闯,只是之前的事实在是让爷爷害怕。爷爷怕你们仨惹事,外面的人,咱们得罪不起。”

乐仙眉宇之间凝上一股清冷,道:“那是他活该,他欺负小轩。再说了我还差点被打死呢?若是当时死的人是小轩,是我呢?那些人也会如我们一般像蝼蚁一样躲起来选择用时间来冲淡一切而最终淡忘吗?再说了,那件事不是跟我们没关系吗?要不然我和小轩还能活着?”

啪——

“别说了。”

这三个字,活菩萨说的很用力,但声音却小得仿佛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爷爷,这个世道就是如此。人命不等,贵贱有别。躲,不是办法,我们还得出去,外面的生活……”

乐仙的话还未说完,门外突然腾起的一群飞鸟,翅膀的扇动声引得鸡也跟着扑腾起来。

只听一阵慌乱地呼喊声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菩萨爷爷,仙儿,不好了,不好了!”

三人闻声立刻起身向门外跑去,只见一个身穿灰黑色粗布棉衫,浑身裹着土灰的少年神色惊慌地向他们冲了过来。

乐仙看清来人,快走两步一把扶住了他,“常倌,你慌什么,出了什么事了?”

常倌像是被吓傻了,愣了许久才磕磕巴巴地说:“阿婆死了,阿婆死了!”说着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活菩萨表情微微一变,捏着常倌的肩膀问道:“谁?哪个阿婆?你别急说清楚。”

常倌抬起衣袖抹着眼泪,“陈阿婆,会补衣服陈阿婆。盛记绣庄的管家说阿婆拿了他们珍贵的绣品,不仅搜了身,还出言辱骂,还把陈年旧事拿出来宣扬。阿婆,阿婆不堪受辱,在南集口用她常使得剪子,抹了脖子,流了好多血。他们说,活…活不成了。”

说完,常倌“哇”的一声,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

活菩萨的脸色微微发白,捏着常倌的手也不自觉的抖动起来。

乐仙看着小轩通红的眼睛,眸色恍惚:“他说,陈阿婆死了?”

小轩想收住眼泪,但还是像碎花一样随风撒了下来。

那天他们推着板车把陈阿婆的尸体拉了回来。

血似乎流尽了,板车上除了衣服上留下的血迹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晚上他们在陈阿婆的灵前守了一夜。

乐仙将一沓纸钱放进火盆,随着焚烧的还有他对这冷漠的,肮脏的世道所有的诅咒。

陈阿婆的葬礼办得简单,只在门前老槐上挂了三尺白布,破旧的石草席子里卷着她瘦弱的尸体。没有像样的棺木,没有完整的丧仪,甚至连送她的至亲也没有。

白杨萧萧,荒草茫茫。王半瞎子的唢呐从破屋吹到土丘,曲以哀语,泪不尽,调不成,人死便是一去不归了……

落日余晖浸染着活菩萨斜靠着的半方土墙,他目光空洞地看着远处。思绪仿佛还未从那一方坟墓处回来。

“那剪子,还是那天早起我给她磨的,她说那样活儿干得快,能早早回来过个节。”

凉生的眼睛还透着一丝红肿,他把一块糕点放到活菩萨的手里,声音也略显沙哑,“陈阿婆吃不了太多甜食,所以给您留了一块儿。”

活菩萨把酥碎的点心送到嘴里,却堵在了咽喉,怎么也咽不下去。

傍晚,云霞似血。不远的山头上冒起缕缕青烟,路寒人远,不能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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