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禄五年,大霁。
八月中秋,风过有痕,花叶纷纷。
炀城的大街上,一阵躁动如海上猛浪一般倏然卷来。嘶鸣过后,伴风腾起的尘烟遮天蔽日,过了许久才缓缓散去,恢复平静。
趁着杂乱,一只脏兮兮的手从方木桌下伸了出来,那小手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轻车熟路地摸上桌子,从半厚的白色棉纱布下掏出一块烧饼。
接着又是一阵摸索。
就当他摸第二块的时候,卖烧饼的大叔才“咳咳”出了两声,他操着浑厚的嗓音不耐烦地呵斥道:“小叫花子,你能不能快点,一会儿我可就看见了!”
小乞丐一听,吓得把手连忙缩了回去,他仰头从放烧饼的木桌缝隙里向上看去。
那大叔也没看他,只冲着那呼啸而过的官兵狠狠地“呸”一声。
又是一道烟尘散去,议论之声亦如尘起:
“听说了吗,京都来人了!说是要接手云镇。但是依我看,为民是假,说不定就是打着为民着想的幌子做官家的买卖。”
“不是吧!我可听说这次来的是个小将军,长得俊着呐!如今这周边郡府的官员哪个不在想着巴结?有搜罗奇珍异宝的,有寻摸美人儿的,可热闹着呢。”
“只是这强龙也怕地头蛇啊,看着吧早晚要被姓秦的打发走。”
……
街边的流言像奇幻话本一般越说越离谱。小乞丐佝偻着身子直跑到城西,过了那个破旧的红栏木桥才敢直起身子,喘了口气。
因为过了那道桥就是出了名的杂草区,名叫云镇——一座无人理会的废弃镇子
在这里什么虫蚁、鼠蛇,都有。
小乞丐仰头看着少有的炊烟在一片蔚蓝之下袅袅而起,墨色的乌鸦绕枝盘旋,粗砺的叫声似是诉尽了这个地方的悲戚。
通向云中村子的小道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那草叶的脉络微微泛有紫色,阳光一照清晰可见,道旁的树木盘枝错节于满是虫穴的土墙之上,那萧条模样分明就是常年无人打理的景象。
其实不是不打理,而是完全没有必要。
越是杂乱不堪,越有保命的条件,毕竟这个地方就是连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的。
一路上是司空见惯的无情掠夺和残暴的争抢,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乞丐和身有疫症的病患。
醉鬼摔砸之声,妇女哭喊之声,幼童因饥饿而发出的啼哭,还有病榻之上的呜咽。
每一处都像是阎罗鬼殿,走在这样的街道上,仿佛那穿云而来的阳光都蒙上了一层灰色。
他不敢停下脚步而是一口气跑到废城的郊外。
虽然荒凉但也算清净。
小乞丐摸摸自己已经饿扁的肚子向着怀中的烧饼投去一个委屈的眼神。纵使胃部因饥饿而生出的灼痛让人深感不适,但他依然未动怀里的烧饼。
啾啾鸟鸣于枝头传来,他抬眼一望,竟生出一丝羡慕。随后收回目光,疾走了几步便进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小院。
小院里冷冷清清,两间破旧的小屋已有裂痕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脚下除了三两只鸡悠然踱步再也看不见其它有温度的东西。
一个跛着脚的老人从简易的青瓦棚子里走出,他拿起灶台边上的木勺在锅里搅动了两下,一阵菜粥的香味从里面传了出来。
“活菩萨,锅里是什么?”小乞丐扒着头,使劲向里头瞧着。
老头将脸一扭,没好气的嘟囔着,“什么活菩萨,我就是不招人待见的青面鬼。”
小乞丐把耳朵凑近,一脸俏皮地连问道:“啥?啥?您说什么?”
在老头看来,这个小子的古灵精怪就像一团火一样将他如炮仗一般瞬间点燃。
只见他突然把手里的木勺高高一甩,提声道:“我让你皮!小鬼头,看我不打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偷,不许偷,还偷是不是。”说着,木勺就狠狠地落在了小乞丐的脑袋上。
小乞丐捂着脑袋,边躲边狡辩着说道:“唉唉,别打,别打,没偷没偷”
老头吸吸鼻子,又把木勺举了起来,提着嗓门道:“我都闻见味儿了,还说没偷。”
小乞丐见骗不过,只能举手投降,他咧开嘴嘿嘿地笑着讨好:“好菩萨,错了错了。最后一次,啊。今天可是八月十五,好日子。就不打了吧!”
老头见他一脸嬉皮相,是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不过,八月十五确实是个好日子。
他向身后屋子看了一眼,佯装气还未消的样子,怒声道:“还杵着干啥?去,去叫小轩起来吧!”
“遵~命~”小乞丐拱手一拜,学着戏台上常有的云步,向屋子里移去。
屋子的墙壁露着木褐色的干土,偶有草枝点缀其中。温热的阳光透过窗户打下来就像一块单丝金线绕成的锦帐一般。
“小轩你好些了吗?身上还疼不疼?”小乞丐凑到那个叫小轩的姑娘耳边,轻声说着,生怕吵到她,又怕她听不到。
小轩双睫微微抖动了几下,睁开眼睛向窗户看一眼,一副提不起气的模样,“仙儿,对不起啊,我又犯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