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栖迟,沈家庶女。
十六年,我睡柴房,替嫡姐挨板子。
生母每晚给我送一碗安神汤,我一口不剩的喝完。
嫡姐逃婚那夜,嫡母一碗药把我灌昏,塞进了承恩公府的花轿。
那是个活人进去、抬着出来的地方。
上轿前,我娘哭着塞给我一串佛珠。
珠子底下,坠着一包药粉。
她让我忍三个月。
可她没说,那十六年的汤里,放的到底是什么。
……
第三十遍药方抄完,我的手已经握不住笔了。
祠堂没生炭盆,墨冻的发黏,膝盖跪的早没了知觉。
柳氏罚的,理由是嫡姐的猫掉进了井里。
我离井最近。
说出去没人信,可在沈家,这理由够用了。
门开了条缝,风先进来,周姨娘后进来。
她手里端着碗,碗上没冒一点热气。
“迟儿,安神汤,喝了身子好。”
我接过来。汤是冷的,碗沿也是冷的。
十六年,她每晚都送,我每晚都喝。
喝完她就走,从来不问我膝盖疼不疼。
我仰头一口闷了,苦的舌根发麻。
她看着我喝干净,才拿着空碗出去。
后半夜,前院乱了。
有人喊大小姐不见了,有人喊快去报夫人。
我缩在柴房草堆里,想着不关我事,翻身接着睡。
结果柴房门被一脚踹开。
柳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婆子。
“按住她。”
两个婆子压我胳膊,一个掐住我下巴。
那碗药灌下来,比安神汤还苦。
我呛的直咳,药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柳氏蹲下来,帕子捂着鼻子,嫌柴房味大。
“明蕴的福气,你替她享了吧。”
我想骂她,舌头却不听使唤。
眼前一黑,什么都没了。
再醒来,人在晃。
头上压着凤冠,沉的我脖子快断了。
身上是件大红外袍,袖口还有沈明蕴常用的熏香。
好嘛,连嫁衣都是二手的。
我在花轿里,轿子正往前抬。
轿帘忽然被扒开,一张脸挤了进来。
是周姨娘。她跟着轿子小跑,鬓发散了,眼睛通红。
“迟儿,忍过三月,娘来接你。”
她的眼泪是真的,一颗一颗砸在我手背上。
烫的。
这是十六年来,她身上唯一热的东西。
她往我手里塞了串佛珠,又用力攥了攥我的手。
帘子落下,她的脚步声远了。
我低头看那串佛珠。
最底下那颗珠子坠着个小纸包,正贴着我手心。
纸包里是粉末,捏一下,沙沙的响。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塞进了袖子最里头。
轿子走了很久。
外面没有鞭炮,也没有喜乐,只有踩雪的声音。
我数佛珠,数到第七遍,轿子停了。
没人掀帘,也没人喊新娘下轿。
我等了一会,自己掀开了。
门匾上写着承恩公府,四个字落满了雪。
门口没挂灯笼,也没站人,石狮子头顶积着半尺厚的雪。
朱漆大门关的严严实实。
门缝里飘出一股药味,浓的化不开,比我那碗汤还冲。
身后有动静。我回头,抬轿的四个人扛着空轿跑了。
钱是沈家提前给的,收钱办事,办完就跑,挺讲规矩。
雪越下越大,落在凤冠上,压的更沉了。
我站在门前,就我一个人。
京城都说,承恩公世子病的快死了,脾气还暴。
嫁进去的,没一个活过三月。
我在心里算了算。
柳氏要我替嫁,周姨娘要我忍三月。
三个月,刚好够我死。
我抬起手,敲了门。
咚,咚,敲门声闷在雪里。
里头半天没动静,我又敲了一遍。
手快冻僵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老嬷嬷探出半张脸,手里提着盏昏黄的灯。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嫁衣上停了停。
“又是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