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馆广播响到第三遍,林知予还没有起身。
“各位同学,本馆将于十分钟后闭馆……”古籍阅览区在图书馆顶层最里头,大白天也没几个人,到了夜里更别提。
整层就她一个。
桌上摊着翻烂的书,一台电脑,屏幕停在论文定稿界面。
导师的批红圈在结论段旁边,只有一行:“引多家注,独不见人。”
林知予把椅子往后一推,仰头看天花板。
“唉,七年了。”
本科推免,硕博连读,她跟苏轼耗了七年。
苏轼这辈子,她能背到年月日:同榜登科、丧妻外放、乌台诗案、一路贬到儋州。
他三百多首诗文的来龙去脉,她随手拈来。
可导师说得对,引了那么多“超脱旷达自我调适”,没有一个字写到,这个人写“死灰吹不起”的时候,手在抖。
她点开《黄州寒食帖》的高清扫描图,往椅背上靠了靠。
开头几行是稳的,笔画方正,起落清楚,像一个人在努力维持体面。
再往下,字的肩膀歪了,横画发颤,有些笔画拖得很长。
“惜”字的最后一笔,整个字往右下方塌了过去。
那不是书法家的笔误,是一个人的手不听使唤了。
到最后那行,“死灰吹不起”。
每一笔都用了死力气,“起”字最后一勾,拉出很长一段枯墨,几乎划破了纸。
三年前冬夜,外公**,她守在医院走廊里,半夜翻手机,翻到“也拟哭途穷”五个字,忽然就哭了。
她终于感同身受,读懂了他当时的心境。
他是真的疼。
疼完了,还得爬起来。
窗外的雨一下子大了。
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整排灯暗了又亮,尖锐的电流声炸开。
屏幕上《寒食帖》的墨迹晃了晃。
她盯着看。
墨色的笔画边缘在动,像活了一样,从纸面浮起来,朝她席卷而来。
她想把手缩回来,指尖却像焊在桌上,动不了了。
一股灼热从指尖蔓延而上,沿着胳膊烧进胸口、喉咙、眼眶。
书桌、电脑、满架的书,轮廓都在变淡,像水里的倒影被人搅碎。
她的意识脱离开身子,一个劲往下沉,落进灰白的混沌里。
风声很远。
她听见很多年以前的风。
沉下去的最后一瞬,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你写“死灰吹不起”的时候,手在抖。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还能爬起来。
雨还在下。
阅览室的灯闪了几下,终于稳住了。
没有人看见,那张《黄州寒食帖》的扫描图上,“死灰吹不起”五个字的墨迹边缘,洇开了一小片,像一滴水落在了九百年前的纸上。
躯壳在虚无之中飘荡。
没有底,没有边,灰蒙蒙的壳子,一首往下沉。
久到己经感觉不到自己在往下沉。
后背落下去的时候,一团柔软稳稳托住了她。
是铺着薄棉的木床,粗布被褥蹭过肌肤的感觉,触感不算光滑,布料应该被反复浆洗过,带着温吞的厚度。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似的。
她费力地掀开一道细缝。
素色的麻布床帐,帐边垂着几缕朴素的布穗。
头顶的木梁**在外,只留下了原木本身的纹理,没有髹漆,也看不见繁复的雕花。
窗外淌进来的光线柔和又暖融融的,白中带了一点暖,像是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
这绝对不是图书馆日光灯的白。
她动了动指尖,触到了身下洗得发软的粗绸褥面。
鼻尖萦绕着皂角淡淡的清苦,混着线香燃尽之后残留的浅淡余味。
听见了窗外雀鸟的啼鸣,远处隐约传来了流水的声响。
这是属于山林的动静。
脑袋一阵闷胀,无数的陌生记忆碎片一股脑儿往里钻。
青灰的屋瓦。
石板缝隙里的青苔。
一双手替她拢好了鬓边的碎发,手指上有薄茧,这是母亲的手。
一阵药香味,这是小时候经常发烧,被按在榻上灌苦汤的药香。
王弗。
十西岁。
眉州青神县,乡贡进士王方之女。
王弗猛地吸进一口气,胸腔里立刻灌满蜀地**的春风。
和图书馆那干燥寒凉的空调风完全是两回事。
她想撑着坐起身,但胳膊虚软。
视线垂落,她动了动指尖。
触感不对。
这双手没摸过键盘的硬棱,没翻过纸页的涩。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摊开。
这是一**西岁少女的手。
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指尖有女红磨出来的浅茧,指侧留着握笔的淡淡印痕。
林知予的二十一世纪的人生,和王弗十西载的闺阁岁月,在同一个躯体里面来回撕扯碰撞。
她闭上眼睛,缓缓吐气,胸口起伏了好几回,才勉强压下了翻涌的眩晕。
接下来的六年,会发生什么,她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