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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风如同锋利的刀子,狠狠刮在脸上。
陆振东猛地睁开眼睛,冻得发麻的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入目是黑乎乎的土坯墙,屋顶漏着丝丝缕缕的天光,四处漏风的破窗户纸被北风吹得哗啦作响。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破旧稻草,寒意顺着被褥的缝隙,钻进骨头缝里。
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起来一样,又酸又疼。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前世,他拼了命赚钱,大多数都被家里以各种名义要走了,人到中年,好不容易攒钱承包了一片农场。起早贪黑,风吹日晒,整日泡在田地里,最后积劳成疾,在农场的田埂上,活活累死。
临死之前,他脑海里回荡的,依旧是家里那一群人的嘴脸。
他是家里的老大,陆振东。
打小,爹娘就没打算让他读书,说生为长子要帮父母照看弟弟妹妹,家里的条件也供不起那么多人读书,他大一些,是半个劳动力,就留在家里出力干活。
十五岁的年纪,别的半大小子尚且还在学堂念书,他却已经扛着锄头,跟着生产队的大人们下地挣工分。
家里底下,还有小两岁的弟弟陆振西,小五岁的妹妹陆南枝,小七岁的弟弟陆振北。
爹娘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这三个弟妹。好吃的、暖和的衣裳,全都紧着他们。
唯独他这个长子,就像是家里免费的牲口。
从小割猪草、放牛,长大了挑水洗衣、做饭做家务,下地挣工分。
后来时代变了,他四处求人,好不容易当上学徒,进了工厂干最苦最累的活,没日没夜加班,挣来的血汗钱,全被**搜刮了去。
供弟弟读书盖房娶媳妇,给妹妹置办嫁妆,补贴家里开销。
他为家里付出了一辈子,换来的是什么?
弟弟妹妹打心底里瞧不起他,张口闭口就骂他是泥腿子。
父母也只把他当成源源不断的提款机,但凡他手里少拿回来一点钱,便是一顿Pua加怒骂。
到最后,他一身病痛,累死在农场,家里人惦记的,却只有他留下的那点为数不多的遗产。
一辈子顾念骨肉亲情,到头落得个凄惨下场。
陆振东攥紧拳头,掌心传来一阵阵刺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是一双少年人的手,算不上粗壮,可指节红肿,满是密密麻麻的冻疮,裂口渗着淡淡的血丝,冻得发紫发黑。
脚上也是一样,棉鞋小了,破了洞,寒风钻进去,脚趾冻得失去知觉。
这是一九七三年的冬天,鄂省的寒冬,冷得钻心。
他回到了十五岁。
回到了少年时期。
还没有把自己的一生,全部献祭给这个吸血的原生家庭的时候。
“陆振东!你是死了吗?还不快起来做饭!”
外边传来母亲尖利的吆喝声,隔着薄薄的土坯墙,清清楚楚传进耳朵里。
“锅里的水还没烧上,一家人等着喝热水,洗完衣裳还要去生产队上工,磨磨蹭蹭的,砍头玩意!”
熟悉的声音,瞬间把陆振东拉回现实。
前世的他,听见这话,只会慌忙爬起来,不敢有半分怠慢。
天不亮就要起床,先烧一锅热水,伺候全家洗漱。
然后要去河边挑水,把家里大大小小的水缸灌满。
接着搓洗全家人堆积下来的脏衣裳,冰冷刺骨的河水,泡得他手上的冻疮裂开流血。
做完家里所有杂活,还得扛上农具,赶去生产队下地挣工分。
小时候割猪草放牛,年岁稍长,就和成年人一样下地劳作。
而他的弟弟妹妹,此时还窝在暖和的被窝里睡大觉。
陆振东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冰凉的雾气消散在寒冷的屋内。
前世的傻事,他再也不会做了。
什么骨肉亲情,什么长兄如父。
上辈子他被所谓的亲情裹挟。掏心掏肺,落得凄惨下场。
这辈子,他陆振东,不会再做这个家的血包。
一分钱,也不会再往这个家里贴。
他要活下去,要为自己活。
“哑巴了吗?不知道应个声?”屋外母亲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浓浓的不耐烦踢了踢他那间摇摇欲坠的木板门。
陆振东缓缓坐起身,破旧的薄棉袄裹住冻得发抖的身躯,眼底褪去了前世的温顺隐忍,只剩下一片冷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