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姐姐在乡下吃了十五年的苦,骤然见到这样的门庭,心里害怕也是难免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外头风大,您身子不好,还是先进去吧。女儿去迎姐姐。”。,门口几个洒扫婆子已经低声议论起来。“马车里那位,真是夫人的亲生女儿?还能有假?听说当年奶娘也生了个女儿,黑了心肝,***孩子给换了。那明珠小姐岂不是……”
“嘘,小声些!明珠小姐虽不是夫人亲生,却是将军府娇养了十五年的姑娘,还是未来的睿王妃。至于车里那位……”
那婆子拖长了声音,朝破旧马车瞥了一眼。
“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怕是连自已的名字都写不好。血脉再尊贵,也不能当饭吃。”
几人离马车不远,声音刚好能穿过帘子。
顾明珠垂下眼睫,像是没有听见,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车厢里,青竹气得眼圈发红。
“姑娘,这些人分明是故意说给您听的!”
她压低声音道:“您才是正经的将军府嫡长女。她占了您的身份十五年,如今倒摆出主人的架势来迎您,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咱们脸上了!”
顾清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不紧不慢地敲着膝头。
听见这句话,她才缓缓睁眼。
那双桃花眼生得极美,眼尾天然微挑,本该多情,却偏偏清冷得像覆了层霜。
“急什么?”
顾清漪淡淡道:“人家戏台子都搭好了,咱们若不下去,她岂不是白唱了?”
青竹一怔,随即咬牙掀开车帘。
“姑娘,请。”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搭上车辕。
那只手并不像京中贵女一般柔嫩,掌心和指腹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顾清漪弯腰走出马车。
门前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色布裙,青丝只用一根素银簪挽住,身上没有半点值钱的首饰。
可当她抬起眼时,众人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眉如远山,眸若寒星。
满府富贵,竟压不住她一身素衣。
沈氏怔怔地望着她。
太像了。
这孩子的眉眼,与她年轻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明珠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瞬。
奶娘送回来的消息分明说,顾清漪胆小怯懦,见了生人连头都不敢抬。可眼前的人,哪里有半分畏缩?
顾明珠心中惊疑,面上却迅速红了眼眶。
她提起裙摆,快步迎上前。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顾明珠伸手便要拉顾清漪,语气中满是心疼:“一路舟车劳顿,姐姐定然受了不少苦。母亲为了等你,天还没亮便起来了,在这风口里站了足足一个时辰呢。”
顾清漪垂眸,看向伸到面前的手。
十指纤细,指甲染着浅淡的凤仙花汁,袖口浮着苏合香的甜气。
一看便是从未沾过粗活的手。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顾明珠的手悬在半空。
不过片刻,四周下人的眼神便有了变化。
大小姐回来得晚,让体弱的夫人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二小姐亲自相迎,她还矫情上了。
乡下长大的姑娘,果然不懂礼数。
顾明珠将那些目光尽收眼底,慢慢收回了手。
“姐姐是不是怪我?”
她眼睫轻颤,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知道,是我占了姐姐的位置。可这些年,我并不知道自已的身世。若姐姐心中有怨,只管冲我来,千万不要迁怒母亲。”
“明珠。”
沈氏面露不忍。
顾明珠摇了摇头,像是在强忍委屈。
“母亲不必替我说话。姐姐流落在外十五年,如今见我穿着她本该穿的衣裳,住着她本该住的院子,心里有气也是应该的。”
她说着,眼中终于滚下一滴泪。
“若姐姐实在容不下我,我今日便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只求姐姐别因我与母亲离心。”
话音未落,她双膝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
“明珠!”
沈氏脸色一变,下意识去扶她。
顾明珠却含泪摇头,一副甘愿领罪的模样。
府门前的下人看向顾清漪,目光中已经添了几分责备。
沈氏扶不动顾明珠,急得眼圈发红。她抬头看向顾清漪时,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
“清漪,明珠是好意来迎你。她虽不是我亲生,却也是将军府养了十五年的姑娘。你若心中不快,回府后慢慢说便是,何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母亲。”
顾清漪轻声打断她。
她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顾明珠,而是提起裙摆,走到沈氏面前,她屈膝跪下,俯身行礼。
“女儿顾清漪,拜见母亲。”
额头触地,姿态端正。
门前骤然安静。
没有人想到,这个被他们认定粗鄙无知的乡下姑娘,行起礼来竟比府里教养嬷嬷教出的姑娘还要规整。
沈氏怔了怔,连忙松开顾明珠,上前扶她。
“快起来,地上凉。”
她握住顾清漪的手,指尖忽然一颤。
那只手并不柔软。
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指腹还有几道已经淡去的细小伤痕。
再看明珠的手,白皙柔嫩,像上好的羊脂玉。
沈氏喉间发堵。
方才那点责备,顷刻散了个干净。
“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眼泪落下来。
顾清漪看着她,眸底有一瞬波动,很快又归于平静。
“母亲言重了。”
她轻轻抽回手。
“能平安活到今日,已经算命大。”
沈氏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顾清漪转过身,终于看向顾明珠。
“妹妹还跪着做什么?”
顾明珠抬起泪眼。
“姐姐若肯原谅我,我便起来。”
“原谅?”
顾清漪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唇角微微一弯。
“我才下马车,妹妹便说我怨你、恨你、容不下你,还逼得你要去做姑子。”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四周。
“可我从头到尾,似乎还没同妹妹说过一句话。”
顾明珠脸色微变。
“我只是怕姐姐心里难受……”
“所以你先替我把恶人做了?”
顾清漪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和气。
“妹妹这番体贴,倒叫我开了眼。今日若不是我亲耳听见,只怕还以为自已不是回来认亲,是回来抄家的。”
人群中不知是谁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顾明珠的脸瞬间涨红。
“姐姐误会了,我只是……”
“只是见我一句话没说,便替我把该说的都说了;见我一件事没做,便替我把罪名都认了?”
顾清漪微微歪头,眼尾**浅淡笑意。
“妹妹这么懂我,连我自已都要怀疑,方才是不是当真逼过你了。”
沈氏也渐渐回过味来。
明珠今日这一跪,确实跪得太快。
顾明珠察觉到沈氏神情的变化,眼泪再次涌上来。
“姐姐何必这样曲解我?我只是怕母亲为难……”
“明珠小姐一片好心,你却句句挖苦,未免太过刻薄!”
一道声音猛然插了进来。
李嬷嬷从沈氏身后走出,脸上压着怒意。
她是沈氏身边的管事嬷嬷,也是看着顾明珠长大的,哪里受得了她受这样的委屈?
“明珠小姐为了迎你,里里外外忙了两日。你不领情便罢了,还在府门前让她下不来台。乡下人家便是这样教规矩的?”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淡了。
她偏过头,静静看向李嬷嬷。
“你是谁?”
李嬷嬷一怔,随即挺直腰背。
“老奴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
“原来是个奴才。”
顾清漪轻轻点头。
“我还当你姓顾,是将军府哪一房的老太君呢。”
李嬷嬷脸色骤然僵住。
“你——”
“母亲尚未发话,妹妹也没开口,你便急着跳出来教训我。”
顾清漪向前走了半步。
“怎么,将军府如今是奴才当家,还是你觉得我这个刚认回来的大小姐,不配做你的主子?”
李嬷嬷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眼前的少女分明没有发怒,那双眼睛压下来时,却莫名让她想起大将军审问犯错亲兵的模样。
李嬷嬷膝盖一软,“扑通”跪下。
“老奴不敢!”
“不敢便好。”
顾清漪收回目光,语气淡淡。
“我在乡下长大,确实不懂高门规矩。往后还要劳烦嬷嬷教教我——主子说话时,奴才该站在哪儿。”
李嬷嬷脸色青白交加,却再不敢出声。
“好了。”
沈氏揉了揉发痛的额角,神色疲惫。
“李嬷嬷,你今日越矩,回去领十下手板。”
李嬷嬷不敢置信地抬头。
“夫人……”
“还不退下?”
李嬷嬷咬紧牙,只能低头应是。
沈氏又看向顾明珠。
“明珠,起来吧。你姐姐没有怪你的意思,莫要再跪了。”
顾明珠垂下眼,掩住眸底翻涌的恨意,慢慢站起身。
“是女儿思虑不周。”
她擦去脸上的泪,勉强笑道:
“姐姐一路劳累,还是先入府歇息吧。揽月阁已经收拾妥当,那里离母亲的荣华堂近,日照也好,姐姐住着一定舒心。”
“揽月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