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药真能让她烧糊涂?糊涂点好,省得到时候闹腾。周家那边催得紧,三天后就来接亲,可别出岔子。可她要是真烧坏了脑子,周家会不会不要她?”,眼皮沉得睁不开,嘴里发苦,喉咙干得吞不下唾沫。,胳膊却抬不起来。,耳边又多了这几句话。,她独自躺在病床上,熬到最后也没等来一个亲人。,又回到了1980年,十八岁那场高烧里?
“不要她?”
王桂香压低声音。
“周家要的是苏家姑娘,又没说非要她清醒。再说了,烧成这样还能嫁过去,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苏丽丽嘻嘻笑了两声,端着碗凑近床边。
碗沿抵上嘴唇,苏念胃里一阵翻腾。
这碗药,这个冬天,她到死都记得。
前世被灌下药后,她烧得神志不清,三天后就被人抬去了周家,嫁给了烂赌鬼周二狗。
药汁往嘴里倒,她咬住牙,拼力把头偏开,半碗药全泼在了枕头上。
“哎哟,这死丫头还挺有劲儿!”
苏丽丽端着碗的手往回缩,王桂香已经伸手捏住苏念的下巴,要掰她的嘴。
“装什么装,给我喝下去!”
苏念睁开眼,拨开那只手,撑着胳膊坐起来。
床边的搪瓷缸还在,她抓过来,照着苏丽丽手里的药碗砸了下去。
药碗落地,摔成几片,黑褐色的药汁溅了苏丽丽一身。
“苏念你疯了!”
苏丽丽往后退,低头扯着沾了药的衣裳。
苏念撑住床沿,试着站起来,膝盖却撑不住,只能靠着床坐稳。
头发被汗浸湿,贴在脸上,握搪瓷缸的手也在抖。
“我没疯。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王桂香怔了怔,伸手指着她。
“你个死丫头片子,烧糊涂了是不是?敢砸碗?信不信我……”
“信不信你什么?”
苏念把搪瓷缸放回床边。
“再给我灌一碗?还是把这药拿给村卫生所的周大夫看看,问问他,什么药能让人越吃越糊涂?”
王桂香的手放了下去。
前世为了治病,苏念翻过不少医书,也自学过些医理。
光凭这半碗药,认不出里头掺了什么,可王桂香刚才那些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发着高烧的人本就容易神志不清,再胡乱灌药,出了事,母女俩还能全推到这场病上。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王桂香嘴上不认,眼睛却朝地上的碎碗瞟。
“我胡说?”
苏念仰头看着她。
“那就把药留着,等我爸回来,让他也听听,你为什么非要我糊涂着嫁人。”
王桂香没接话。
苏丽丽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嘀咕。
“妈,要不算了,她都能起来砸东西了,烧也该退了……”
“退个屁!”
王桂香甩开女儿的手,冲苏念骂道。
“你少给我装,三天后周家来接亲,你老老实实嫁过去就行,少在这儿闹幺蛾子!”
提到周家,苏念握着床沿的手又收紧了。
周二狗那张满脸横肉的脸,她记了几十年。
他喝了酒就**,赌输了钱也**,外头欠着债,谁嫁过去谁受罪。
前世她烧得连人都认不全,就被送进周家。
嫁过去才三天,周二狗拿她抵了赌债,后来她又被转手卖到更远的山沟里。
那些年,想跑跑不了,想求个人,身边连个肯替她捎信的都没有。
如今重活一回,她还要再进那个火坑?
“我不嫁。”
王桂香冷笑。
“由得你?**都答应了,聘礼都收了,你说不嫁就不嫁?”
“聘礼?周家那个烂摊子,拿得出什么聘礼?”
苏念喘了口气,才把后半句话说完。
“周二狗**答应了吧?只要我嫁过去,你欠周家的二百块钱就不用还了。拿这笔账充聘礼,还想瞒着我?”
王桂香张着嘴,半天没骂出话。
苏丽丽脱口问道。
“你、你怎么听说的……”
“我猜的。你们不肯说,我就不能自已琢磨?”
前世刚被嫁出去时,她一直想不通。
王桂香平日嫌她吃饭多,嫌她干活少,可挑女婿,怎么也该挑个日子过得下去的。
后来才弄明白,王桂香早些年借过周家二百块钱,一直没还上。
周二狗**见钱要不回来,便打起了苏念的主意,让她进周家做媳妇,用这门亲事抵债。
苏念又非王桂香亲生,送出去少张吃饭的嘴,还省了还钱。
这算盘打得多划算。
王桂香被揭了底,扬手就朝她脸上打。
“你个赔钱货,反了你了……”
“住手!”
苏小军抱着柴火站在屋外,瘦小的身子挡在门口,冲王桂香喊。
“你敢打我姐,我就去告诉我爸!”
王桂香停了手,扭头瞪他。
苏念望着弟弟,鼻子发酸。
他才十岁,抱着柴火走路都吃力,还敢跑过来拦着王桂香。
前世她被送走后,小军在家里挨打受骂,十五岁就被赶了出去。
后来在外头摔断腿,没能好好治,落下了残疾。
那会儿她自身难保,连弟弟在哪儿都打听不到。
等有了消息,姐弟俩已经各自吃了半辈子的苦。
“小军,过来。”
她朝弟弟招手。
苏小军看了看王桂香,放下柴火,跑到床边,贴着姐姐站住。
“姐,你好些了吗?我刚才去找周大夫,他说你得多喝水……”
“比刚才好些了。”
苏念摸摸他的脑袋,把他往身后护了护。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周家的亲事,我不答应。你要是敢强来,我就去公社告你拿我抵债。欠条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就让谁还钱!”
王桂香气得咬牙,张嘴还要骂,院子里传来了苏建国的喊声。
“小军,晚饭做好了没?”
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
王桂香朝屋外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压低声音。
“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拽着苏丽丽出了屋,把门关上。
苏念撑着床沿的胳膊再也使不上劲,身子往后靠了靠,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刚才全凭不肯喝药的那点劲儿撑着,人一走,连坐着都累。
前世病了太久,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滋味,她尝够了。
如今换回十八岁的身子,发起烧来,照样难熬。
肚子也空得难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握住弟弟伸过来的手。
“姐,你真的没事吗?”
苏小军盯着她的脸,不敢碰她。
“还难受,歇歇就好。”
苏念握了握他的手。
“小军,以后姐不会再让人欺负咱们了。”
他眼圈一红,用力点头,站在床边不肯走。
天色暗下来,屋外还有王桂香和苏丽丽说话的动静。
隔着窗户纸,苏念听不清,只偶尔辨出一句“周家”。
三天后就要接亲,光在屋里说句不嫁,拦不住她们。
王桂香舍不得那二百块钱,今天没灌成药,明天也不会罢休。
还有爸爸。
刚才王桂香说他已经答应,到底是拿话压她,还是他也点了头,总得问个明白。
她不能再任由继母把家里的事全揽过去,自已和弟弟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这门亲事得退,药里的问题也得查。
前世她病得糊涂,被人送出家门,连句不愿意都没能说出口,等到能说话时,已经没人肯听了。
苏念正盘算着怎么开口,门外有人压低了声音交谈。
她竖起耳朵。
“那丫头烧成这样,婚事还能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