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把御赐的四套金缕锦衣,全部分给了同门师徒。
我赶谱熬坏了眼睛,手里却连一块边角碎料都没有。
“韶儿是个哑巴,
上不得台面,要名声何用?”
师父笑着摸了摸小师妹的鬓发,
把原本许给我的乐官玉印顺手递去。
小师妹娇笑着接下,
未婚夫沈煜连一眼都没瞧向我。
十年心血,
鸣玉坊享誉京华的七首大曲,全成了旁人青云直上的阶梯。
距离中秋御前献艺只剩三日,
他们不知道,
我的退坊断谱契,
今夜就已送进了死敌的门庭。
......
宣旨的太监刚跨出鸣玉坊的大门。
正堂里便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梁教坊司五年一度的大选,
鸣玉坊凭一曲《九霄引》拔得头筹,
获准在中秋御前献演。
传旨太监留下了四套御赐的云水金衣,
那是面圣时乐师才配穿的殊荣。
师父白清绝捧起第一套,
郑重披在沈煜肩上。
“煜儿,你是坊里的大师兄,
中秋大宴,由你领奏九霄。”
沈煜一身锦袍,
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
“师父放心,徒儿定不负师门厚望。”
白清绝颔首微笑,
又取过第二套与第三套,
一套留给了自己,
另一套则轻轻落在了小师妹苏绾的身上。
苏绾喜极而泣,
提着流光溢彩的裙摆在堂前转了一圈。
“多谢师父!多谢大师兄!”
堂内乐工纷纷躬身道贺,
奉承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没人注意到,
屏风后还站着一个人。
我手里攥着一支磨损发白的青玉调音拔子,
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七天七夜,
整整十二万字的管弦工尺谱,
是我一笔一划在阴暗的地窖里熬出来的。
右手食指由于长时间握笔磨出了血泡,
又在粗糙的乐纸上磨破,
结了厚厚一层暗红的血痂。
托盘里还剩最后一套金衣。
小师妹苏绾停下步子,
目光扫向角落里的我,
故作怯生生开口:
“师父,这最后一套,
是不是该给云韶师姐?”
堂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白清绝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目光掠过我洗得发白的粗布**。
“韶儿是个哑巴,
又瞎了一只眼,
如何上得了太极宫的大殿?”
“圣驾面前若是失了仪态,
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说得轻描淡写,
顺手将那最后一件金衣拉扯过来。
“这套衣裳尺寸宽大,
正好改一改,
给绾儿作登台换场的备用。”
我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嗬嗬声。
我不是贪恋那件衣裳,
我只是想问,
十年前他收养我时说的那句“待你谱成,便还你乐籍”,
究竟算不算数。
沈煜侧过身,
皱着眉头走到了我面前。
他伸手夺过我手里的青玉调音拔子,
随手垫在苏绾摇晃的琴凳脚下。
“韶儿,莫要不知足。”
“若非师门收留,
你一个又哑又瞎的孤儿,
早冻死在十年前的大雪里了。”
“绾儿代表的是鸣玉坊的脸面,
你安分在后堂调弦,
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苏绾掩着嘴轻笑,
沈煜温柔地替她扶正发钗。
我站在穿堂的风里,
只觉得骨缝都在发冷。
夜深人静,
欢庆的人群散去。
我摸索着推开存放旧卷的偏房暗门。
借着残存微弱的视线,
我翻出了这十年来的曲谱底簿。
扉页之上,
原属于我的朱砂落款,
早被利刃整整齐齐地刮去。
取而代之的,
是沈煜与苏绾烫金的名字。
而我这个谱写了鸣玉坊半壁江山的人,
在坊里的账目簿子上,
仅有寥寥三字记载:
修谱奴。
原来我不是被偶然遗忘。
这十年,
我不过是他们精心圈养在暗室里,
专门替他们博取清名的一头牲口。
我合上冰凉的账册,
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
既然你们要用我的曲子登天,
那这登天的梯子,
我便亲手给你们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