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快醒醒,该起了!”
秋菊急促的声音像细密的针,扎破了沉静的梦境。
苏云岫费力地掀开眼皮,窗外天色还洇着浓重的墨蓝,透不进半分亮光。
她嘟囔着把脸埋回枕里,嗓音里带着未消的倦意:“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了,我的好姑娘。”秋菊一边说着,一边已利落地卷起了层层叠叠的帐幔。
寅时?
苏云岫脑子里“嗡”的一声,混沌的意识稍稍回笼。
她想起今日是四姐姐入宫选秀的正日子,阖家上下都要为四姐送行祈福,可即便如此,这起身的时辰也未免忒早了些。
虽心中狐疑,但苏家规矩重,礼数断不可废。
她只能强撑着坐起身,半梦半醒挪**,任由秋菊将温热的帕子敷在她脸上。
随后,她索性闭上眼,任由身后的梳妆声细细碎碎响起。
只是,今日这妆造似乎格外繁琐。
发丝被一丝不苟地挽起,金簪入鬓的轻响接连不断,耳畔除了秋菊的呼吸,竟还隐约有几道生疏且细密的脚步声。
一股子陌生的脂粉香气直往鼻尖里钻,苏云岫察觉出异样,重新睁开了眼。
这一眼,让她彻底惊醒。
铜镜中的女子,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素净寡淡的庶女?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肤理细腻如凝脂,被那顶级的珠翠映衬得温婉中透着惊心动魄的明艳。
她身上换了一袭藕荷色芙蓉水波纹齐胸襦裙,裙摆上大朵大朵的芙蓉花竟是用了最精妙的苏绣,针脚细密得浑然天成,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花朵正凌波盛放。
再侧过头,身后哪里只有秋菊一人?
屋内不知何时竟围了七八个丫鬟婆子,个个屏息凝神,瞧那面孔,其中二人分明是主母大娘子跟前最得力的心腹。
苏云岫心口狂跳,一把攥住秋菊的手,声音微颤:“秋菊,这是做什么?”
秋菊脸色苍白,捏着梳子的手微微发颤,只顾摇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气氛凝重间,帘笼被“哗”地挑开,竟是大娘子的心腹邱妈妈亲自到了。
她扫了一眼屋内的阵仗,目光在苏云岫那张绝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沉声问道:“好了吗?”
“回妈妈,快了,只差压鬓的一支步摇。”一名婢女低头恭顺回道。
苏云岫惶恐不安地望向这位在苏家极有威严的老仆:“邱妈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今日不是四姐姐的大日子吗?”
邱妈妈面无表情趋前一步,虽是曲身行礼,那股子压迫感却让苏云岫动弹不得。
“六姑娘莫动才好,仔细着妆面。待会儿见了老爷和大娘子,您自然就明白了。”
待到晨光微熹,墨蓝的天际被撕开一道金色的裂缝,苏云岫终于被收拾停当。
在邱妈**引导下,亦步亦趋走向前院。
院内灯火通明,所有人的目光在触及她的那一瞬,皆是屏息凝神,惊艳中夹杂着复杂的深意。
盛装之下的苏云岫,宛如明珠脱尘,美得叫人不敢直视。
大娘子此时竟换了一副慈爱面孔,亲自走上前,将一支沉甸甸的嵌玉红蓝宝石双珠纹金簪稳稳刺入她的发髻。
她压低声音,循循教导:“小六,入了宫,切记谨言慎行,多听少说。若能博得陛下一线垂青,不仅是你,整个苏家都将因你而荣,可记得了?”
“入宫,选秀?”苏云岫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苏逊,“我吗?”
还没等苏逊开口,一旁的苏云慕早已绞碎了帕子,嘶声哭闹着扑了上来,死死拽住苏逊的袖子:
“父亲!她一个庶出的懂什么?这种闷葫芦性子去了宫里也是丢人现眼!不仅选不上,还得连累家声!倒不如让女儿去,女儿哪怕是拼了命也要挣个前程回来啊!”
“混账!”
苏逊脸色铁青,罕见地拂袖将她甩开,厉声喝道。
“平日里娇纵你也便罢了,此等大事岂容儿戏?你竟还这般拎不清?名册已定,欺君之罪,岂是你这无知小儿能担待得起的!”
苏云慕被这一吼吓得跌坐在地,还想争辩,已被邹氏死死拽回身后。
“老爷,宫里遣来的马车,已在府门外候着了。”老管家气喘吁吁趋步入内。
“宫里亲自派车?”苏逊眼中闪过一抹掩不住的惊愕与狂喜,随即迅速收敛神色,肃然整理了一番衣冠,长揖及地,“走,送六姑娘上车。”
门外,青帷宫车静候。
苏逊向候立的太监郑重行礼,又回身对苏云岫再三嘱咐,才扶她登车。
马车缓缓驶动,苏砚礼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满面通红地跟着马车狂奔了两里地:“六姐姐!别怕!你只管像平常一样就好!你一定可以的!”
苏云岫掀开帘缝,忍着鼻酸朝他点头示意,催他快些回去仔细摔着。
可当帘幕垂下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绞在袖中的双手正抖得厉害,连指甲扣进掌心都觉不出疼。
不对劲。
这些年,大娘子悉心栽培的是四姐姐,父亲送上去的名册写的也是四姐姐。
甚至就在昨夜,苏府上下还在为四姐姐进宫后的应对之策出谋划策。
为何一夜之间,这泼天的富贵,亦或是泼天的祸事,竟硬生生地砸在了她这个从不被看重的庶女头上?
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多年前婺江畔的那个少年安排的?
念头一闪,如星火灼心。
可她来不及细想,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年,她时常向七弟借书,虽看得驳杂,不成体系,但胜在记性极佳。
无论是琴棋书画的雅兴,还是史书经义的格局,她虽无人领路,却也暗自琢磨出了一番风骨。
选秀之路,是深渊还是青云,她并无把握。
但事已至此,与其成为苏家随时可以丢弃的一枚棋子,不如拼尽这一身风华,为自己搏一个堂堂正正的生路。
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眸底的惶恐已凝成了一片清明。
这个机会,她必须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