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花鼓------------------------------------------，无休无止扫过皖北小镇的土戏台。戏台是就地夯出来的黄泥台子，连日雨水浸透了土层，脚下每踩一步，软泥便顺着布鞋缝隙往里渗，积出一滩浑水，凉意在脚底钻上来，顺着腿骨往上爬。，赶圩的乡民本就寥寥，碰上这种阴雨天，大半人都缩在家中避雨，肯站在戏台前看杂耍的，只剩十几个赶路歇脚的过路人，三三两两散在雨棚底下，交头接耳说着闲话，没人愿意往前多挪半步。，今年刚满十八。身上那件蓝布短褂穿了整整五年，布料洗得褪成发灰的浅蓝，领口、袖口磨出一层细密蓬松的毛边，胳膊肘处补着两块深浅不一的碎布，针脚歪歪扭扭，是她夜里借着油灯微光自己缝的。单薄衣料挡不住秋雨寒气，她整个人微微发颤，却不敢抬手搓一搓胳膊，只把两只手死死攥着一对朱红凤阳花鼓。，鼓身原本鲜亮的红漆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原木底色。鼓身左侧有一道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浅凹印，深浅刚好贴合掌心弧度，那是姐姐十五年来日日握鼓，生生磨出来的痕迹。她指尖无意识贴在那道凹痕上，指腹反复摩挲，粗糙的茧皮蹭过木头纹路，心里空落落的，偏生半分声音也不肯露出来。，一左一右分站戏台两侧，一唱一和，鼓槌起落互为呼应。从前姐妹二人同台时，这方小小的土戏台永远挤得水泄不通，乡亲们争相往前挤，铜板、零碎吃食源源不断抛上台子，喝彩声能盖过风雨声响。可自从姐姐走后，这戏台的半边位置就永远空了下来，空荡荡的青石台面，像一道填不满的缺口，日日戳在她眼前。，长长的睫毛湿漉漉沾着细碎雨珠，死死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不肯让旁人窥见半分。她抬手抬起鼓槌，手腕下意识往身侧那片空荡的位置虚虚递出去，这个动作她重复了整整三年，早就刻进骨头里，不受脑子控制。等指尖在冷空气中落了空，没有另一支鼓槌与她相撞，她才迟缓地收回手臂，指尖蜷缩起来，轻轻扣住鼓面一道深长的裂纹。，花鼓重重砸在青石台阶上磕出来的，裂痕蜿蜒铺开，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敲起熟稔无比的花鼓调，可少了另一边的配合，节奏天然缺了半截，调子单薄又冷清，轻飘飘飘在漫天冷雨里，抓不住台下任何人的心。底下的路人只是随意抬眼瞥两眼，敷衍地拍一两下手，掌声稀稀拉拉，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连一点余响都留不下。，脊背绷得笔直，却又塌着窄窄的肩头，是从小到大看人脸色、挨打骂、忍饥挨饿养出来的本能姿态。常年三餐不继，她骨架生得纤细单薄，腰肢细细一把，肩膀窄小垮着，看着风一吹便能倒。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黏在苍白的额头上，视线模糊，她才抬起手，用袖口胡乱蹭了蹭眉眼。，十根手指布满层层叠叠的薄茧，指腹是常年敲鼓磨出来的硬皮，指缝深处嵌着洗不掉的暗红色鼓漆，无论用多少井水搓洗，都消不掉那层印记。手腕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旧伤痕，是从前训练失误，被班主拿藤条抽出来的，如今淡成浅褐色印子，藏在短褂袖口之下。，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双脚并拢，腰身狠狠向下弯折，弯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维持着谦卑顺从的姿势，久久没有直起身。台下的路人见曲子结束，没一人停留，纷纷拢紧衣襟，踩着泥水四散离开，不多时，戏台前空荡荡一片，只剩满地散落的枯叶与泥印。，她才慢慢撑起发酸的腰肢，脊背僵得发疼，指尖死死攥紧花鼓褪色的红绸带，转身往戏台后方的草棚挪。，好几根竹架缝隙源源不断淌下雨水，在地面积成一滩滩水洼。马戏团团主盘腿坐在一条老旧木凳上，手里捏着一杆旱烟，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白雾从他口鼻缓缓吐出来，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瞧她一下。，没有半分人情：“今日挣的铜子，拢共才七枚，连半升粗粮都换不来。”，他把裹着铜板的粗布小包袱塞进自己怀里，揣得严严实实，从头到尾，没有往李然面前递半块窝头、半块红薯。
李然静静立在距离他三步远的泥地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绞着花鼓绸布。胃袋从清晨起就空空如也，一阵阵尖锐的酸胀感反复翻涌，饿意顺着五脏六腑蔓延到四肢，双腿发软，险些站不稳。可她既没有开口乞求吃食，也没有半句辩解，只是悄悄将两只手缩进短褂袖子里，下颌向内轻轻收紧，把喉咙里翻上来的饿意、委屈全部死死压在心底，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
棚外的冷风穿过戏台木柱，呜呜地呼啸，像有人低声啜泣。她低头垂眸，目光落在怀中一对花鼓上，两只鼓本该两两相伴，一左一右凑成完整的戏，如今只剩她独自抱着一双鼓，身侧永远空出一块无人填补的位置。
棚里其余演员的说话声、收拾道具的响动断断续续传来，旁人收工便能分到吃食，唯独她，今日连一口粗粮都落不着。她缓缓挪到棚子最角落的柴堆边，后背抵着冰冷潮湿的柴垛，怀里紧紧抱着花鼓，将脸颊轻轻贴在冰凉的鼓身上。
鼓身木头浸了雨水，凉意透过薄薄一层布料贴在皮肤上，可这是她身边唯一留存着姐姐气息的物件。她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呼吸放得极轻，胸口微微起伏，将所有翻涌的酸涩尽数吞进肚子里。
雨水顺着棚顶竹条不断滴落，落在她的发顶，顺着发丝往下淌，浸透单薄的衣衫。寒意一层一层裹住她瘦弱的身子，她只是双腿蜷缩，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视线直直落在戏台那半边空荡的青石台面上，一动不动，安静地熬着漫长湿冷的黄昏。
戏台外头的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没有半分暖意。她怀里的花鼓红绸被雨水打湿，颜色暗沉下来，像她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单调、寒凉，永远缺了最重要的那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