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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初入------------------------------------------,宫道两旁的柳枝才刚抽出一星半点的黄绿芽子,风刮在脸上还带着股子没褪干净的寒意。,跟在领路的太监身后。包袱里只有两身换洗的宫女衣裳,一双半新不旧的布鞋,还有一个小小的、边角磨得发白的牛皮口袋,里面装着她的银针和几样最常用的药材。太监姓李,看着三十来岁,走路时肩膀有点向左边歪,脚步又快又急,靴子底蹭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发出“噌、噌”的单调声响。他一路没回头,也没说话。,宫墙越高,朱红色也越显陈旧,有些地方的墙皮起了皱,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路上遇见的太监宫女也越来越少,偶尔远远看见一两个,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眼睛盯着自己脚前头三尺远的地面,没人往他们这边瞟一眼。。她身上这套浅绿色的宫女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下摆有几处不太显眼的补丁针脚。这是她在尚药局当值时的旧衣,如今她已被除了名,这身衣服反倒成了最合适、也最不扎眼的行头。。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门上没挂匾,墙角生着一丛枯黄了的杂草。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锁眼里,左右拧了好几圈,才听见“咔哒”一声闷响。门轴大概很久没上油了,推开时发出长长一声“吱呀——”,像病人痛苦的**。“就这儿了。”李太监侧过身,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西边最里头那间还空着,你自己收拾。每日卯时中,角门那里有人送一次食水。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这儿也有这儿的规矩——没事别乱窜,尤其别往北边那片去,冲撞了里头的主子,谁也保不住你。”。门里是个不大的院子,地上铺的方砖缝里都长了青苔,正对着门是间看起来许久没人住的正屋,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在风里呼扇着。院子左边有口水井,井台边放着个裂了缝的木桶。右边墙角堆着些辨不出原样的破烂家什,上头也覆着厚厚的灰。“多谢公公提点。”苏晚轻声说,从袖袋里摸出个早就备好的、扁扁的旧荷包,往前递了递。荷包很轻,里面只有几钱散碎银子,是她全部积蓄的一小半。“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点心意请公公喝茶。”,手指一勾就接了过去,捏了捏,塞进自己怀里,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僵硬似乎松动了那么一丝丝。“是个懂事的。”他语气里多了点火气,“看你年纪不大,怎么被发落到这儿来了?这地方……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在尚药局当差时笨手笨脚,打翻了给陈美人准备的安神汤,挨了挂落。哦”了一声,也不知信了没信,这宫里谁没点不能明说的由头。他不再多问,只又叮嘱一句:“记住我的话,尤其北边。里头那位……时好时坏的。真要犯了病,可不管你是谁。”说完,他转身走了,那“噌、噌”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最后“哐当”一声落锁。她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然后慢慢散去,只剩下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踩着潮湿**的砖地,朝西边走去。所谓“最里头那间”,其实是靠西墙搭出来的一溜低矮厢房中的一间。门没锁,一推就开,一股子霉味和尘土气扑面而来。屋子很小,靠墙一张木板床,光秃秃的床板上积了灰。墙角有张瘸腿的桌子,一把没了靠背的椅子。窗户不大,窗纸还算完整,只是蒙了厚厚的灰,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灰尘立刻扬起来,在昏黄的光柱里翻滚。她走到窗边,想推开窗透气,发现窗栓锈死了,用力推了几下才“嘎吱”一声挪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冲淡了些屋里的浊气。,打开包袱,先把那牛皮口袋拿出来,小心地放在床头。然后抖开一件旧衣裳,全当抹布,开始擦拭床板和桌子。灰尘很大,她不得不侧过脸,眯起眼睛。擦到桌子腿时,手指蹭到一处凹凸,低头一看,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用小刀或什么硬物划上去的,已经有些模糊了,勉强能认出是“初七”、“月”、“饿”几个字。
苏晚的动作停了停,用指腹慢慢摩挲过那些刻痕。然后她继续擦拭,直到能勉强坐人。
收拾完,她在床边坐下。床板很硬,坐着不舒服。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远处,似乎是从北边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的一点……像是哼唱,又像是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朝北边望去。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几重更高的屋脊和光秃秃的树梢。李太监的话在耳边响着:“尤其北边……里头那位……时好时坏的。”
肚子这时“咕噜”叫了一声。她这才想起,从早上被带出尚药局到现在,水米未进。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离明日卯时中还早。
她坐回床边,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更小、更旧的荷包,从里面倒出仅剩的三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又默默收回去。然后拿起那个牛皮口袋,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擦净的床板上: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银针,长短粗细不一;几个小瓷瓶,上面贴着褪色的红纸签,写着“金疮”、“理气”、“宁神”等字;一小块用纱布包着的、干瘪的褐色根茎,闻着有淡淡的苦味;还有一小卷干净的棉布条。
她的手指拂过那些冰凉的瓷瓶和银针。在尚药局五年,她只是个负责按方抓药、捣药、分装的最低等医女,连给主子们请平安脉的资格都没有。这些银针和瓷瓶里的药粉,大多是她自己偷偷攒下材料,照着一些被视为“偏门”、“不入流”的残本古籍摸索着配的、练的。为此,没少被管事的嬷嬷和资深医女斥责“不务正业”、“心思活络”。
直到七天前,陈美人宫里那个才三个月大、日夜啼哭的小皇孙突发急症,上吐下泻,太医院几位太医轮番诊治,汤药灌下去却不见起色,反而气息越来越弱。陈美人哭晕过去几次,皇上震怒。混乱中,不知是谁提了一句,说尚药局有个叫苏晚的配药丫头,似乎懂点针砭之术。当时已是半夜,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她被叫到了陈美人宫中。
她记得那婴孩脸色青紫,小肚子胀得硬邦邦的,哭都哭不出声了,只会细微地抽气。几位太医围在旁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她跪在床边,手指搭上那细得可怜的手腕,指尖下的脉搏乱得像狂风里的蛛丝。她不敢用猛药,也不敢下重针,只取了最细的毫针,在几个调理脾胃、疏通滞气的穴位上浅刺,指法轻得像是怕碰碎了瓷器。又让人速取了她存在住处的一点炒焦的鸡内金,研成极细的粉末,用温水调了,一点一点滴进孩子嘴里。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陈美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后背的衣裳也湿透了,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孩子“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带着奶腥气和酸腐味的浊物,然后才嘶哑地哭出声来。肚子摸着也软了些。她全身脱力,几乎瘫倒在地。
陈美人扑到床边,抱着孩子又哭又笑。几位太医的神色复杂难辨。皇上当时没说什么,只吩咐重赏。她以为自己或许能因祸得福,哪怕得一句夸赞,调去更好的地方。
可第二天,赏赐没来,来的却是尚药局总管太监冰冷的脸和一句“行事僭越,私用禁术,惊扰皇嗣”,接着便是除名,发落冷宫。速度之快,让她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陈美人宫里的人也再未出现。
苏晚把银针一根根擦亮,收回皮套。瓷瓶也一一摆好。最后拿起那块干瘪的根茎,放在鼻尖下又闻了闻。苦味里带着点土腥气。这是她在御花园偏僻角落偷偷挖到的,学名叫“地枯”,太医院的药典里没有记载,但她在一本讲民间杂症的破书里见过,说它有安神定惊之效,只是用量极考究,多用反致昏聩。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子里最后一点昏黄的光也消失了,陷入一片混沌的灰黑。北边那隐隐约约的哼唱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屋顶夹层里跑过的窸窣声。
她摸黑走到桌边,从包袱里拿出火折子和半截蜡烛——这是她仅有的照明之物。用力晃了几下,火折子冒出一点红光,凑到蜡烛芯上,好一会儿,豆大的火苗才颤颤巍巍地亮起来,驱散一小团黑暗。
烛光跳动,把她孤单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晃晃悠悠。
她把蜡烛滴了两滴泪在桌角,把蜡烛固定住。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铜板的旧荷包,又摸了摸,确认只有三枚。指尖碰到荷包内侧,有一小块地方手感略厚,像是夹了层什么。她心里一动,用指甲小心地挑开缝线——这荷包是进宫前娘亲给她缝的,边角都磨毛了,但针脚很密。
里面不是银票,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而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泛黄的纸片。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就着烛光看。纸上用蝇头小楷写了几行字,墨迹有些淡了:“亥时三刻,御花园东北角假山第三洞,取物。”
没有落款,字迹也陌生。
苏晚盯着这张纸片,看了很久。这是她今早收拾包袱时,在换下来的旧衣服内衬口袋里偶然摸到的。那件衣服她前日才穿过。谁放进去的?什么时候?放这个给她,是什么意思?取物?取什么物?
烛火“噼啪”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她把纸片重新折好,想了想,没有放回荷包夹层,而是挪开固定蜡烛的蜡油,将纸片压在下面,再用蜡油重新封住。昏黄的烛光笼罩着那一小块地方。
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走到门边,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冷水——水缸是早上送水的人填满的,水很凉,带着股土腥味。她就着瓢喝了两口,冰得牙根发酸,但确实缓解了喉咙的干渴。
喝过水,胃里空得更难受了。她坐回床边,拿起那块“地枯”,犹豫了一下,掰下比小指甲盖还小的一点点,放进嘴里慢慢嚼。苦涩的汁液在舌尖弥漫开,带着土腥和草根特有的味道,不算好吃,但嚼了一会儿,似乎那抓心挠肝的饥饿感真的被压下去些许,心口那股因为环境骤变和前途未卜而一直隐隐存在的惶然,也似乎淡了一点点。
也许只是心理作用。她想。
但无论如何,她得活下去。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先活过今晚,活到明天卯时中,拿到食水。然后,再想以后。
夜深了,风大起来,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远处,似乎又从北边传来了声音,这次不是哼唱,而是一种拖长了调子的、类似呜咽又像冷笑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苏晚吹灭了蜡烛。节省着用,这半截蜡烛或许还能点两三个晚上。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风声,呜咽声,老鼠的跑动声,还有自己平稳下来的心跳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块磨毛了的补丁边缘。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清晰而真实。
明天,得去看看那口井还能不能打出水。如果木桶实在不能用,或许可以想办法修补一下。还有,北边……到底住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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