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登陆还剩四十八小时。
防汛调度会上,我把跑了三天三夜的水文模型拍在桌上。
"这场雨是百年一遇,青龙水库必须马上泄洪腾库容!"
贺局当着全局四十七个人的面,撕了我的报告。
我最信任的师兄,笑着帮他递了碎纸篓。
三天后,凌晨两点半,水位超出设计洪水位零点九一米。
上午十点,坝体溃口五十米。
你猜,当初撕我报告的那双手,现在还抖得握住笔吗?
第一章
六月十九号下午三点,市水利局三楼会议室。
空调开到十六度,我后背全是汗。
不热的,是气的。
防汛调度会开了四十分钟,前三十五分钟都在讲今年防汛物资采购完成率百分之九十八,讲河道清淤超额完成任务。
贺志强坐在**台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时不时点头。
副局长,分管防汛。五十二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年底要升正局的人,整个水利局谁不知道。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会议室里大部分人在看手机。
一个技术科的小科员,谁在意。
我站起来,把U盘**投影仪。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我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跑出来的水文模型。
"各位领导,根据气象台最新数据,第七号台风海燕将于四十八小时后在我市南部沿海登陆。"
我点开降雨量预测图。
"我用改进后的分布式水文模型反复验证,结合上游三个水文站的实测数据,这次降雨过程累计雨量将超过380毫米,峰值雨强每小时可达95毫米。"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
"青龙水库现有库容已达汛限水位以上1.2米。按照我的模型推演,如果不在未来十二小时内开闸泄洪腾出至少八百万方库容——"
我看着贺志强的眼睛。
"坝体将承受超过设计洪水位的压力,有溃坝风险。"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贺志强笑了。
那种笑我很熟悉,领导对下属异想天开时才会有的笑。
"陆远洲是吧?"
他明知道我叫什么。
"小陆啊,你进局里几年了?"
"三年。"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把茶杯盖拧上,"三年的科员,用一个模型,就敢说百年一遇?"
他身体往前倾,语气变了。
"你知不知道,青龙水库下游是什么?是永宁镇三万亩水稻,是刚插完秧的季节!你说泄洪就泄洪?淹了这三万亩地,谁负责?你负责?"
我嘴唇动了动:"贺局,水稻可以补种,但如果溃坝——"
"够了。"
他站起来。
走到投影幕布前,抬手把我打印好放在桌上的纸质报告拿起来。
"危言耸听,扰乱防汛大局。"
刺啦。
二十七页的报告,从中间撕开。
纸屑落在会议桌上。
满屋子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哥,你那模型上回不就报偏了吗?"
我转头。
周明远。
我师兄。同一个导师带出来的,比我大七岁,进局比我早五年。
他坐在第二排,端着保温杯,笑得温和。
"四月份那次,你预测日降雨量180毫米,结果实测才121。误差百分之三十多呢。"
我看着他。
"师兄,那次是模型输入的气象数据有滞后,后来我已经修正了参数——"
"小陆,"贺志强打断我,"散会。"
他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通知各科室,按原定方案执行汛前准备工作就行,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周明远收拾东西的时候,路过我身边。
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弟,别跟领导较劲。模型这东西,参考参考就行了,别太当真。"
我盯着他拍我肩膀的那只手。
三年前我刚进局的时候,他手把手带我做水文分析。
我叫他师兄,逢年过节提着东西上门。
去年他评副高职称,参评论文里有两篇的数据模型是我帮他跑的。
他管我叫老弟。
现在他笑着,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最后一把刀***。
我没说话。
把散落在桌上的报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装进文件袋。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很长。
日光灯白得刺眼。
身后传来几个人小声说话的声音。
"年轻人,太急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