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看书
沈夫人的泪顿时散了,音量也拔高了许多:“沈承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每当母亲连姓带字的唤他,便是气急了。
沈钧递上一盏茶:“阿棠的同学皆是恋爱后再成婚,她也该有。”
沈夫人并未接茶,侧眸打量着他,满眼不信:“你还会做这样的事?”
沈钧放下茶盏,起身说:“我的事我自有分寸,您若空闲,还是管一管大姐——被人卖了都不晓得。”
他瞥了眼仍在把玩火油钻的沈曼殊,与母亲道了句“晚安”便上楼去。
沈曼殊的手停了,瞪着沈钧的背影嚷:“好端端的,你又说我作甚?”
沈夫人瞧着女儿,问她:“你今日遇到什么人了?”
“沈承奕说话能信?他看谁都像是要害人的……自己心脏,看谁都是乌鸦。”
楼梯处传来沈钧的笑声:
“那么曼殊小姐,以后可要改名叫「沈乌鸦」?”
“你!”
……
“你们谈了什么?快与我讲讲。”
夏夫人嘴角上扬,心里把「缘分」二字念了百次。
夏禹棠吃着乳酪,表情淡然:“银行、证券、医疗……还谈起了几个我留洋时的同学。”
“嗯?”
夏夫人的笑僵在唇畔,“你们谈这些?”
“不然要谈什么呢?”
“电影、文学、音乐……再不济,你们谈一谈戏文也好的呀。”夏夫人头痛欲裂,撑着额角望了女儿片刻,又转向丈夫,“谈什么都比谈这些好得多吧。”
“哦,的确谈到了戏院,”夏禹棠把杯盏放下,“三哥回来了吗?我有事找他。”
“你三哥忙着应酬呢,今晚怕是回不来的。”夏夫人问,“有什么事?”
“小事,”夏禹棠说,“听沈钧说,三哥的那家戏院有个小角儿不错,我想找三哥要两张戏票。”
“戏院?”夏鹤儒放下报纸,拧眉看向夏禹棠,“阿棠,你说夏禹柏包了家戏院?”
夏禹棠稍显困惑:“父亲这么生气做什么?不就是一家小产业?”
夏夫人立即抓住夏禹棠的手,看着她连连摇头。
夏鹤儒并没回答,他略微思忖片刻,唤来管家:“阿棠,你去把夏禹柏带回来,不管他有什么应酬,九点钟之前,我要见到他。”
“好。”
夏禹棠应声而起,接过女佣递来的外套,便跟着管家一道出门去。
“鲁叔,不过是一家戏院,父亲怎么那般生气?”
出了门,夏禹棠轻声问。
“唉……”管家鲁叔叹了口气,轻声回道,“四小姐有所不知,去岁三公子便迷上了一个戏子,为了捧角儿,硬是与宋家大公子闹了个天翻地覆,从那之后,先生便再听不得「戏院」的事了。”
夏禹棠懊恼扶额:“怪我多嘴。鲁叔,辛苦您给父亲煮一碗祛火茶,我去去就回。”
“四小姐,”鲁叔拦住夏禹棠,声音压得极低,“三公子这会大约是在牌桌上的,您千万别进去,让人传个话便是,三公子不敢不回的。”
“他不是……罢了,我明白的,鲁叔放心。”夏禹棠朝鲁叔笑笑,便上车离去。
鲁叔目送夏禹棠的车走远,转回厅中才发现夫人已离开,只有夏鹤儒仍端坐着。
“先生。”
“如何说?”
“四小姐很懊恼,”鲁叔如实答道,“并让我给您煮一碗祛火茶。”
夏鹤儒缓缓吐出口浊气。
“阿棠……可惜了。”
夜晚的云霞路霓虹璀璨,酒楼舞厅热闹非凡。
身着高叉旗袍的混血舞女穿梭在轿车中间,黄包车夫的脸上总堆着笑,半大的孩子不做功课,或机灵或笨拙地做着生意。
“四小姐,到了。”
车停在一间由汉白玉铸就的馆所前,地上的红毯并未因雨雪沾上半点泥污,门楣之上镀金的「寰宇汇」三字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绮雾夏禹棠沈钧》精彩片段
沈夫人的泪顿时散了,音量也拔高了许多:“沈承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每当母亲连姓带字的唤他,便是气急了。
沈钧递上一盏茶:“阿棠的同学皆是恋爱后再成婚,她也该有。”
沈夫人并未接茶,侧眸打量着他,满眼不信:“你还会做这样的事?”
沈钧放下茶盏,起身说:“我的事我自有分寸,您若空闲,还是管一管大姐——被人卖了都不晓得。”
他瞥了眼仍在把玩火油钻的沈曼殊,与母亲道了句“晚安”便上楼去。
沈曼殊的手停了,瞪着沈钧的背影嚷:“好端端的,你又说我作甚?”
沈夫人瞧着女儿,问她:“你今日遇到什么人了?”
“沈承奕说话能信?他看谁都像是要害人的……自己心脏,看谁都是乌鸦。”
楼梯处传来沈钧的笑声:
“那么曼殊小姐,以后可要改名叫「沈乌鸦」?”
“你!”
……
“你们谈了什么?快与我讲讲。”
夏夫人嘴角上扬,心里把「缘分」二字念了百次。
夏禹棠吃着乳酪,表情淡然:“银行、证券、医疗……还谈起了几个我留洋时的同学。”
“嗯?”
夏夫人的笑僵在唇畔,“你们谈这些?”
“不然要谈什么呢?”
“电影、文学、音乐……再不济,你们谈一谈戏文也好的呀。”夏夫人头痛欲裂,撑着额角望了女儿片刻,又转向丈夫,“谈什么都比谈这些好得多吧。”
“哦,的确谈到了戏院,”夏禹棠把杯盏放下,“三哥回来了吗?我有事找他。”
“你三哥忙着应酬呢,今晚怕是回不来的。”夏夫人问,“有什么事?”
“小事,”夏禹棠说,“听沈钧说,三哥的那家戏院有个小角儿不错,我想找三哥要两张戏票。”
“戏院?”夏鹤儒放下报纸,拧眉看向夏禹棠,“阿棠,你说夏禹柏包了家戏院?”
夏禹棠稍显困惑:“父亲这么生气做什么?不就是一家小产业?”
夏夫人立即抓住夏禹棠的手,看着她连连摇头。
夏鹤儒并没回答,他略微思忖片刻,唤来管家:“阿棠,你去把夏禹柏带回来,不管他有什么应酬,九点钟之前,我要见到他。”
“好。”
夏禹棠应声而起,接过女佣递来的外套,便跟着管家一道出门去。
“鲁叔,不过是一家戏院,父亲怎么那般生气?”
出了门,夏禹棠轻声问。
“唉……”管家鲁叔叹了口气,轻声回道,“四小姐有所不知,去岁三公子便迷上了一个戏子,为了捧角儿,硬是与宋家大公子闹了个天翻地覆,从那之后,先生便再听不得「戏院」的事了。”
夏禹棠懊恼扶额:“怪我多嘴。鲁叔,辛苦您给父亲煮一碗祛火茶,我去去就回。”
“四小姐,”鲁叔拦住夏禹棠,声音压得极低,“三公子这会大约是在牌桌上的,您千万别进去,让人传个话便是,三公子不敢不回的。”
“他不是……罢了,我明白的,鲁叔放心。”夏禹棠朝鲁叔笑笑,便上车离去。
鲁叔目送夏禹棠的车走远,转回厅中才发现夫人已离开,只有夏鹤儒仍端坐着。
“先生。”
“如何说?”
“四小姐很懊恼,”鲁叔如实答道,“并让我给您煮一碗祛火茶。”
夏鹤儒缓缓吐出口浊气。
“阿棠……可惜了。”
夜晚的云霞路霓虹璀璨,酒楼舞厅热闹非凡。
身着高叉旗袍的混血舞女穿梭在轿车中间,黄包车夫的脸上总堆着笑,半大的孩子不做功课,或机灵或笨拙地做着生意。
“四小姐,到了。”
车停在一间由汉白玉铸就的馆所前,地上的红毯并未因雨雪沾上半点泥污,门楣之上镀金的「寰宇汇」三字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臭小子!老子能被你一个营造了反?老子是你亲爹,还能枪毙你?”
“你也不是第一次想毙了我。”
“你……”
沈坤盛捣着自己的心口,又捏起一支烟,想了想,还是把它揉成一团丢到沈钧身上,烟叶子撒了他一身。
望着儿子的狼狈,沈大帅气消了。他又笑了起来:“哎,这主意真的是小四提的?”
沈钧颇为不耐:“这话你已经问了六遍,不然我去广仁医院给你找位医生来看看?”
“你他娘的……老子是怎么想怎么觉得这馊主意该是你想出来的!”沈坤盛那对扫把似的眉头拧起来,嘟囔着,“小四那孩子我见过的,乖顺又大方,尤其是小时候,小小的软软的一团,比你好玩多了。”
沈钧不由得用极度质疑的目光看向父亲。
夏禹棠?乖?软?
沈坤盛没注意到他的眼神,自顾自发表困惑:“这样的主意怎可能是她想出来的?”
沈钧只觉头疼。
大约是他见识少,可这样抛开正事只谈人的小会,他实在没开过。
“你到底允不允?”沈钧耐心告罄。
“当然允许,我儿媳妇第一次跟我提要求,我怎么可能拂她的面子?”沈坤盛点起烟,“一个营太小气,更做不成什么事,先从第一师调半个团给她,此后逐师轮换。”
轮到第六师,最快也要三年后。
届时是何情形,谁都不知道。
“是。”
沈钧得了满意答复,起身便要走。
沈坤盛喊住他:“这几日你带小四回家吃顿饭,我想见见她。”
沈钧头也不回:“她没空。”
“怎么就没有空了?你没问过怎么知道?”
沈钧:“她忙着给你弄药。”
“哦,那的确没空。”
……
夏禹棠的确在忙,忙的却不是与沈系的药品合同。
实际上,在与沈钧谈完后,她便再没有想这件事,而是直接去了警务厅处理后续。
这次的事,警务厅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的。
比如,第一时间发表声明,把此事定性为外人恶意投毒事件,极大程度的保全了广仁医院的声誉。
以及现在——
“好的好的,四小姐放心,我一定完完全全一字不差地讲述真相……四小姐若无他事,可否赏光一起用餐?我们警务厅的食堂刚巧有一位祖上是御厨的……”
“不必麻烦了。”夏禹棠打断他,随后抱歉微笑,“不好意思,我下午还有会议要出席,日后有机会,我定来叨扰。”
“四小姐真辛苦,可不论如何都要记得按时吃饭呐,您一定要保重好身体……”
警正亦步亦趋地追着,关心亲娘般关心夏禹棠的身体。
他太过情真,夏禹棠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去做一次体检了。
“四小姐慢走啊,路滑千万小心,车子开慢一些……你们还是再稍等片刻,我送你们吧!”
夏禹棠微笑着朝车外的警正挥手,借着掩唇的动作急声催促:“快,快些开。”
司机加紧发动车子,载着夏禹棠飞快逃离。
直等到开出两条街,夏禹棠才长舒口气。她轻靠在车窗上,有些无奈,又有些戏谑:“倘若他能把拍马屁的心思用在查案上,香城早就海晏河清了。”
司机抿了抿唇,到底没忍住,低声说:“四小姐,这不就是常态么?大部分巡警的薪水并不够养家,香城好些,我听说有许多地方,薪水都不能按时发的。”
“高薪养廉会加重财政负担增加税收,低薪会滋养腐败,说到底……”
苦的都是百姓。
夏禹棠轻轻摇头,转而问:“你的薪水足够养家吗?”
“你千万别办。”夏禹棠在心中轻叹,“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阿棠,你冻傻了么?”
夏禹柏并不觉得有什么事是钱不能解决的。若非夏禹棠横插一脚,现在那些记者就该排着队领封红了。
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一圈圈绕在夏禹棠的脖子上:“没事,你回家睡觉去,明日的报纸必然一片和谐。”
夏禹棠闻着他身上的酒味,斟酌片刻说道:“哥,算我求你,这件事让我来处理——倘若我真的不行,你再帮我,可好?”
“阿棠……”
“就让我试试吧。”
夏禹柏深感为人兄长的艰难,叹了口气后沉重点头:“也罢,那你来做,若有困难——有哥哥在。”
“好、好好。”
夏禹棠推着他的背往车旁走,“你先回家去,在我找你帮忙之前,尽量不要出门去。”
“为何?”
夏禹棠微微抿唇:“你是我的后盾,要藏起来才能奏效。”
夏禹柏忽觉使命重大,极认真地应允:“放心,我必不出门去。”
把他推上车,眼见着车子远去,夏禹棠终于放松了些。
最有可能坏事的人终于被哄走了。
她转回身,快步往医院内走。
“法医那边可有结果了?”
她问司机。
“有了。”
巡捕房的调查结果表明,记者的确错了——被当作盘尼西林注射进病人血管的东西,连药品都不是,而是淀粉。
两位患者死于血凝块塞肺。
“这是谋杀。”
警正觑着夏禹棠的神情,给出判断后又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已经调查过医院仓库内的盘尼西林,它们没有任何问题,只有药房内的部分药品被替换成淀粉,所以这有很大概率表明是有人有预谋地调换了药房内的盘尼西林。”
“四小姐,如此低劣的行为必然与贵院无关,这一点我很清楚,您不必忧心,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
掌管一厅事宜的警正年近半百,在刚刚二十岁的夏禹棠面前熟稔的卑躬屈膝,连一句正常的询问都没有讲出口。
夏禹棠心知他们是办不成什么事的,最后多半是随便找一个倒霉鬼来搪塞。
指望他们,不如盼望夏禹柏忽遇机缘灵台通明。
换药的人是谁,夏禹棠不知,但是什么人指使他做的事,她已有猜测。
她正沉默着思考,余光瞧见警正的额角早已渗出汗水,她便道:“我知道这事并不容易查清,你们无需急着给我答复,更不必随意寻个人来顶罪。”
警正的讨好笑容僵在嘴角,他连汗也不敢擦:“四小姐,我哪敢……”
“不过我的确需要你帮忙。”
警正听了这话,不由得长舒口气。他不怕夏禹棠让他做事,只怕她让他滚开。
“四小姐太客气,不知我能做些什么?”
“请把你刚刚与我讲的话更中肯地写一篇声明,登报发表。”夏禹棠说,“谢谢。”
“这是应该的!请四小姐放心,明日必定见报!”
“辛苦了。”
夏禹棠与他寒暄一句,便朝等在一旁的医院院长说:“烦请给我寻一处安静地方,我要与今晚值班的人谈一谈。”
“好、好好,四小姐请到我的办公室来吧。”
夏禹棠走后,她的司机才拿出几片金叶子放到警正手中,含笑说道:“您辛苦,我家小姐请您喝茶。”
警正瞧着连叶纹脉络都栩栩如生的金叶子,想还回去,手却像是被那点金子压实了般,怎么都舍不得还。
“四小姐是想要自己调查?”他只得转开话茬,“我这里有两位不错的探长,可以帮忙的。”
字迹娟秀,但力透纸背。清晰明了的记录了香城商界各权贵的情况,除主营业务之外,连家庭秘辛也有记录。
“你看一看,我上一次记录是半个月前,或许有些消息不太准确,不过我心里大概清楚,你问我就是。”林书瑶拍去手上的灰,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道,“阿棠,真的要成立商业同盟会吗?”
林书瑶的父亲亦是商人,不过与夏家无法相提并论,他有一间小缫丝厂,可算作是小资产阶级而已。
“林叔叔没收到邀请吗?”夏禹棠翻瞧着笔记本问道。
“当然没有,”林书瑶耸肩,“我爸爸分量不够的。”
“那就有些麻烦了。”
商业上的事情,夏禹棠比林书瑶懂得多,她说:“若是这样,免不得要落个被迫听从的下场。布尔乔亚可不会放掉利益。”
林书瑶一手托腮,深感忧虑。
“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夏禹棠笑,“这个同盟会只能是那些空有名望的「望族」的最后的狂欢,成不了事的。”
林书瑶的眼睛亮了:“真的吗?”
夏禹棠点头,她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为了利益凑在一起却仍各自为政的人,是不可能创造出奇迹的——除非有人愿意站出来,不仅挡风遮雨,还要往他们的口袋里塞钱。”
林书瑶一点就通:“所以夏伯父才让你去。”
作为香城商界最显赫的望族,同盟会能否顺利成立,夏家至少占一半话语权。倘若夏鹤儒有意促成此事,必然会亲自前往,而不是让夏禹棠去哪吒闹海。
“得罪人的事情都是我的。”
“没关系的,你本就经常得罪人,此番一次把人得罪全,日后也不必费心分辨谁是朋友了。”
“书瑶。”
“嗯?”
“你们作家骂人都这样难听的吗?”
“我没有骂你呀,这只是在辩证的与你分析这件事。”
“愈发难听了。”
……
“师座,我是粗人讲话难听,但那些老家伙……”
“那你就别讲。”
沈钧乜着肩扛校星仍难掩痞气的蒋岱川,冷笑道,“堂堂德械团,连一个二流杀手都防不住——姑且算你们待命时间过长,但连这一点消息都守不住,我要你有什么用?”
蒋岱川脸庞黝黑,也看不出脸色变化。他说:“我失职犯错,师座你枪毙我我都认,但哪轮得到那些老东西阴阳怪气?他们管得着我?”
沈钧被他气笑了。
“师座,真不是我讲话难听,实在是他们太能欺负人——前些天冯师长那儿都闹出来团长带头抽.大.烟的事了,他们怎么一个字都不提?这不就是欺负你年轻吗?”
蒋岱川越说越气,两道扫把似的眉毛不停颤动。
沈系下辖 6 个师,除沈钧外,其余五个师长都是大帅的老弟兄。他们都是看着沈钧长大的,私下里,沈钧仍得以叔伯相称。
于他们而言,陆军大毕业的沈钧还是个小孩。
这当口出了沈钧被刺杀的事,叔伯们一半担忧沈钧的安危,另一半更对第六师的战斗力持有极度怀疑态度。
今日会议上,蒋岱川这个团长被骂得体无完肤,仿佛此前从没有师长级别的军官被刺杀过似的。
沈钧:“闭嘴。”
蒋岱川抿紧嘴唇,眼中仍留存着万语千言。
沈钧看他这样,头都有些疼了。
这莽夫是他的大学同窗,被他连哄带骗诳来的,练兵带兵都有一套,只是城府不深藏不住心事,今早就险些掀翻会议桌。
被刺杀他没想追究蒋岱川的责任,如今听君一席话,他真想枪毙了他。
那张黑脸沾着璀璨光彩,兴奋不能自已。
沈钧:“讲。”
“昨晚我替四小姐去抓朱茂台,正巧他当时在和两个洋人打牌……”
“你顺手便把他们也抓来了?”
“对!”蒋岱川目光灼灼,“昨晚你睡得早,我便没请示,那两人现在被分开关押,我来问问审讯方向!”
沈钧凝望着他,半晌才道:“下一次,即便我病重垂危,哪怕我早你一步入土,你想做什么也要事先与我讲。”
直觉告诉蒋岱川,他又顺手办了件错事。
但——
“师座,你入土了我还有必要告诉你吗?”
告诉了,也没用吧?
沈钧:“我若没亲口应允,便是不同意。”
“哦……”
上午十点,沈钧亲自迎到师部外,笑着朝夏禹棠伸出右手。
“恭喜,夏总经理。”
“是副总经理。”夏禹棠微微握了一下他的指尖更正,并回以微笑:“棋子而已,没什么可恭喜的。”
“那便恭喜你以身入局吧。”沈钧收回手,侧身请夏禹棠进门。
师部内总是忙碌的,哪怕近日无战事,但乱局之下,无人是清闲的。然而第六师师部内井然有序,只听得军靴敲击地面的声响,话语皆被房门隔绝。
偶然路过的将士朝沈钧敬礼时,更是连余光都不会往夏禹棠的身上瞄一眼。
夏禹棠以前也去过几次军营,总觉得自己像只猴子样的被人肆意打量。
“人在哪里?”夏禹棠问。
她以为沈钧是要带她去审讯室或更直接一些直奔牢房,可他只带着她在办公区域内穿行,怎么看都不是她想的那样。
“在我的办公室里。”沈钧表情平淡,“我这里的牢房不适合待客。”
夏禹棠惊异地看向他,着实没料到他会这样细心地考量她的感受。
“有劳。”
沈钧低笑。进门前,他对夏禹棠说道:“不介意我在场吧?”
“当然不。”
夏禹棠完全可以理解——师长办公室内单独留两个外人,不论怎么看都是极危险的行为。
“你没有要求的话我不会参与,你也不必有其他顾虑,不管你与他讲什么,我只当作没听到,更不会与别人讲。”
“好。”
沈钧这才推开门,侧身请夏禹棠进了他的办公室。
沈钧的办公室乏善可陈,有沙盘,有地图,有许多书……有与打仗相关的一切,这些东西全部按照最迎合使用者习惯的方式摆放,其他的哪怕是一块柔软的地毯都没有。
朱茂台被绑得像个粽子似的跪在地板上,看他精神萎靡的样子,大约从昨晚被抓来至今都没休息过,并且他的失眠一定不是自愿的。
陈默守在一旁,见沈钧带着夏禹棠回来,这才敬礼离开。
沈钧自顾自去到办公桌后坐下,朝夏禹棠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便拿起本书来看。
夏禹棠走到另一把椅子上坐了。
椅子意外的硬,很不舒服,瞬间便把她残存的丁点倦意硌没了。
自夏禹棠进门起,朱茂台就一直盯着她,从震惊,到了然,再到惊恐,那张脸走马灯似的不停变幻。
他一直没想通自己为什么被抓。
当看到那些军人时,他不是没想到是因为夏禹棠;
可他们连洋人也一并抓了,这总不可能也与夏禹棠有关吧!
他被迫醒着的时候一直在想到底是因为什么,始终没能想通。
“你看起来很疑惑。”夏禹棠嘴角噙笑,语调平淡如常。
朱茂台盯着她,问出了最让他不解的事:“你抓我,我能明白,但你抓那两位先生做什么?”
他读过书又懂规矩,便来了夏家做事。后来鲁叔知道他认字,这才让他去学习开车,此后专管方向盘。
司机总该是沉默的。江竹觉得他与车一样,只是主家出行时的工具。工具不需要多言多语,更不能吵到主家清净。时日久了,他愈发沉默。
偏偏他最近被迫做起了上传下达的工作,一天的工作总让他觉得比连续开了两天车更累。
可当下夏禹棠无人可用,她的秘书职位已经登报招聘了,一时半刻却无结果。
江竹走出办公室,深吸口气后撑起笑脸,捏着拳头硬着头皮去寻那些本该与他毫无交集的人开会。
只走了三个部门,江竹的笑便也挂不住了。
那些经理或者不在,或者有事,或者要等等。
他实在想不懂,这些人都是读过许多书的,为什么连“准时”两字都做不到?为什么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
明明在家中,四小姐讲话可是连先生都要听的呀。
“哎呦,哪里需要那么麻烦?”第四个部门的经理没有事,也没让他等一等,只随手抽过他手里的纸,粗略扫视一遍便还给他,“知道了。”
江竹早已笑不出了,他盯着经理的油亮的背头说:“副总经理说了,这些内容必须传达至每一个员工的耳中,新规自明日起实施,若有违反,一律按照新规惩罚。”
“知道了、知道了。”经理或是想到了什么,稍微收敛了敷衍态度,却仍没坐直。他仰头看着江竹说,“我会通知给员工的,你可以放心了吧?”
江竹攥了攥纸角,实在无法亲眼盯着他通传,便说:“话已带到,若你没能做好分内之事,按第七条新规,也是要罚扣薪水的。”
“知道了、知道了。”
经理掩不住厌烦,再次摆手送客。
江竹紧抿着唇转身离开。
经理睨着他的背影冷笑,咕哝一句:“狗腿子。”
他转回身,随口对自己的秘书讲:“告诉下边的人,四小姐新官上任,总要给些面子的,最近都醒着神,少迟到。”
他如此敷衍,秘书自然也没觉得这是多么大的一件事。
事实上,他们都没觉得公司里多了一个副总经理是什么大事。
不安于后宅、嚷着自由平等跑出来工作的千金小姐可不少,又有哪一个真的做成了什么事呢?
只当公司里多摆了一只花瓶便好了呀。
江竹在外吃了一肚子闭门羹,回到办公室前,他特意去洗了把脸,整理好表情心情,才敲门进去。
夏禹棠看到他便笑了:“吃瘪了?别与他们生气,不至于的。”
“没有,”江竹赶忙摇头,“四小姐放心,我很好。新规也已经告诉给各个分部的经理了,他们会负责转达。”
夏禹棠思忖片刻,笑着朝他招手:“来,有个好玩的活计给你。”
江竹走近了两步,隔着偌大的办公桌听夏禹棠派活计。
“四小姐,这……”
“你只管做,天塌了有我顶着。”
“好!”
……
翌日,七点半。
江竹半小时前便在公司大门边等待,眼睛始终落在座钟上。
当分针垂直指向地面,他立即大踏步向前,把敞开的大门关严并锁好。
他还特地从家中拿了把大锁,钥匙只有他兜里那一把,一旦锁上,只有他能打开。
公司大门被锁得严丝合缝。
过了一会儿,有员工姗姗来迟,他们凝望着紧闭的大门茫然四顾,左观右瞧,谁也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
他不自觉搓了搓酒杯,凑得更近了些:“三公子,我今日听了些谣传,讲四小姐说医院供药不限制……”
夏禹柏的脸色当即便沉了下来,冷笑着打断他的话:“我妹妹讲了什么话,与你有什么关系?”
顿了顿,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把朱茂台从礼帽打量到皮鞋,“你想做什么?”
见夏禹柏误会了,朱茂台忙不迭把腰躬得更深:“三公子误会!只是我是做药品生意的,这才……”
“哦。”
夏禹柏复又靠回到椅子上,他捏了一会儿玉老板的软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瞥向朱茂台:“你有药?”
“是的,我有一些……”
“不拘着什么药,明日送到我家去,包漂亮些。”夏禹柏随手摘下自己的一枚扳指,“喏,拿它换钱。”
朱茂台怔住,手伸也不是,收更不妥。
夏禹柏颇为不耐:“怎么?你不是卖药的?”
朱茂台嘴唇嗫嚅,支吾着半晌吭不出个动静。
不远处,珠帘绿植掩映后的一张小桌旁,林书瑶捂嘴笑个不停。
她小声说:“阿棠,其实三公子待你蛮好的呀,药都得包漂亮些呢。”
“我哥只是蠢,又不是坏。只是……”夏禹棠轻叹,“太蠢了。”
她饮尽杯中的茶水,起身拨开珠帘,缓步走到夏禹柏身旁。
“三哥。”
夏禹棠伸手拿走扳指,瞧了瞧,又随手把它丢回到夏禹柏的手里,“我的事你不要管了。”
夏禹柏还因为昨晚的事心情憋闷,抬头瞪她:“谁管你的事了?我是总经理,医院的药我怎么管不得?”
“父亲第一次给我任务,三哥也要跟我抢功劳?”夏禹棠睨着他,“夏总经理还要跟我一个秘书争?”
她轻瞪着他,与小时缠着他带自己出去玩时一般模样。
夏禹柏终于乐了,他松开玉老板的纤腰,站起来把扳指塞到夏禹棠手里,哄小孩子似的:“好好好,什么功劳都是阿棠的。”
说罢,他侧过身,朝着朱茂台的方向与夏禹棠使了个眼色。
夏禹棠摆弄着手里扳指,却不看朱茂台一眼,只对夏禹柏说:“医院的事现在全部归我管,你若在外边应了什么腌臜人的糊涂事,我可是一概不认的。”
“不应,绝对不应。”夏禹柏握住她的肩膀,把声音压低,“倘若有什么不好办的,只管悄悄与三哥讲。”
夏禹棠拨开他的手:“用不到你,别给我添乱才好。”
夏禹柏笑得像摸了把天胡牌,转而问她:“与朋友一道来的?吃饭了没有?想玩什么?三哥请你们。”
“不用,我们要回了。”
夏禹棠朝他摆了下手,转身便走。
从始至终,她都没看朱茂台一眼。
“书瑶,我们……”
“四小姐留步。”
寰宇汇的门边,夏禹棠正与林书瑶说着话,忽然听到一道清丽俊秀的声音。
她转回头,便见那位见过两次的玉老板拢着披肩朝自己走来。
“有事吗?”她问。
玉老板步伐微快,身姿风采依旧。她走到夏禹棠面前,浅浅一笑:“冒昧叨扰,只是有个问题想请四小姐解惑。”
“请讲。”
“前两日三公子许诺要送我一枚戒指,昨日又说要再等等,四小姐可知道这事?”
玉老板望着夏禹棠,柳眉轻蹙,似有愁绪萦绕。
“你是说那颗火油钻?”
“是。”
“四小姐莫怪,我并非存心打搅,三公子有什么好东西给您都是应该的,我只是怕……”
夏禹棠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多吹的这须臾冷风都不值得。
她索性挑明:“你是怕我哥另得新欢,把许了你的东西又给了旁人?”
玉老板面色微僵,笑得也没那么好看了。
“这一枚火油钻的确是我拿了,但下一枚会给谁,我不清楚,”夏禹棠说,“想来,他也不清楚。”
“我……”
“倘若我是你,现在就不会想他什么时候会换新人,而是想想,怎么才能不需要等旁人送自己一颗火油钻。言尽于此,玉老板。”
夏禹棠说完便挽起林书瑶的手,朝着等在路边的汽车走去。
“你不过只是运气好。”
身后传来玉老板难掩不甘的声音。
夏禹棠脚步微顿:“是啊,那怎么办呢?你杀了我,你也不会是夏禹棠。”
林书瑶挽着夏禹棠的胳膊:“好啦,阿棠,别与不相干的人吵,我们回吧。”说着话,她替夏禹棠拉开车门,把她轻轻推了进去。
而后她自己转回头,瞪着玉老板说:“玉老板,你与三公子的琐碎事,找阿棠来讲是什么道理?你不找花心的男人讲道理,偏偏找女人麻烦,是觉着阿棠脾气软好欺负?”
说罢,她轻哼一声,径直上车甩上车门。
“不让我吵,你吵什么?”夏禹棠轻笑着望着气呼呼的林书瑶。
“那不一样,”林书瑶扬着下巴,“妹妹骂兄长的外室,怎么样都是不好听的。”
“你骂她也不好听吧?当心玉老板的戏迷来骂你。”
“他们骂我一句,我就写十篇文章骂回去。”
“好好,为了给林主编省些笔墨,我尽量不与不相干的人吵。”夏禹棠笑着催司机,“开快些,云霞路的空气都混着酒味。”
车子疾驰而去,逃似的驶离云霞路。
……
后半夜便下起了雪,晨起时,积雪已没过脚踝。
夏禹棠去接了林书瑶,二人一道去报社。
报社冷得像雪洞,与外边只差没有飘雪。戴叙白睡在三张凳子拼成的床上,大半张脸都缩在棉袍里,居然还在打呼。
“呀,戴叙白,你怎么又不点炉子?”
林书瑶赶忙生起火,随手拿了个木头镇纸,啪啪两下把戴叙白敲醒。
“怎么?”
戴叙白腾地坐起,也不知他是如何做的,那三把凳子纹丝未动,窄床依旧坚固。
“你说怎么?”林书瑶瞪他,“哪就缺那点煤球了?你也不怕把自己冻死。”
戴叙白抹了把脸,缓过神些,摸索到眼镜戴上后便笑:“我有片瓦挡雪遮风,又有满室书墨入梦,哪怕风寒?”
他抻了个懒腰,随手拿起结了冰碴的茶水灌了一口,这才瞧见门边的夏禹棠。
他也不见局促,抬手挥了两下:“夏小姐早安。”
“戴先生早安。”夏禹棠笑着把门关好,从包里拿出个油纸包,“书瑶说先生必然宿在报社,便给你带了些早饭,先生随便吃些吧。”
“哎,辛苦辛苦。”戴叙白起身接过,见是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刚想咬又放下了,“等我重新泡杯茶来。”
他烧了水,取了茶,分给夏禹棠和林书瑶两杯,自己则凝望着窗外漫天的白,一口包子一口茶,眉头紧锁。
“戴菩萨,你到底有没有收获?”林书瑶催他。
“嗯?哦,”戴叙白回过神,点头后又摇头,“有自然是有的,不过也与没有差别不大——朱茂台没有仓库,他的药,尽数放在他家里。”
林书瑶又震惊又愤怒:“他怎么敢!囤积药物、哄抬药价,还敢把罪证放在家中?他是思量着无人敢管他?”
“的确无人管他。”夏禹棠双手捧着茶杯,“昨晚他去找我三哥,想来是为了阻止医院放药,不过……”
被夏禹柏误会是要卖药的,目的没成,还险些把辛苦积攒的药品一次掏空。
恐怕连那两个病患的家属都不如她更想挖出真相。
恐怕连贫民区里买不到药的穷人都不似她这样痛恨药贩子。
意识到自己的话或许有些歧义,沈钧立即补充道:“我并非说你空想主义。”
“你真那样想我也不会改。”
夏禹棠轻笑,“我从不觉得理想主义有什么问题——思想和主义总是对的,有问题的是人和人类群体。”
“你像个哲学家。”
“我的确选修过哲学。”
“难怪。”
沈钧静默片刻,转而问她:“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暂时没有。”
医院的调查只有这一点,在这里已经得不到任何消息了。
“那我送你回去。”
“辛苦少帅了。”
沈钧的车近日总在夏家出现,门房都已习惯,远远瞧见车牌便早早开了门。
“多谢。”夏禹棠寒暄致谢,“晚安。”
“稍等。”沈钧忽然喊住她,“需要我再替你审一下那个护士么?”
他的手段自然非她可比,不论有什么隐情,他都能问得出来。
“不必了。”夏禹棠却摇了头,“我信她没有说谎。”
“你总会把人想得这样好么?”
夏禹棠略沉默片刻,答:“你刚刚说过的,我很理想主义。”
沈钧没想到她会拿这话回给自己,不由得也笑了:“罢了……若有什么事是陈默办不了的,便告诉我。”
“好。”
“晚安。”
夏禹棠下车后径直进门。她刚刚绕过屏风,便瞧见了早等在这里的鲁叔。
“四小姐,先生让您去书房见他。”
“好。”夏禹棠颔首,“您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无碍的。”鲁叔眼含忧虑,“四小姐可要吃些宵夜?”
“也好,给我煮一碗馄饨吧。”
鲁叔见她还吃喝得下,担忧散了些,立即亲自去厨房盯着夏禹棠的宵夜。
夏禹棠脱了外套,又整理好衣服,这才去到书房。
“父亲。”
夏鹤儒端坐着,脊背习惯的挺直着。他很少吸烟,此刻指间却捏着一支象牙烟斗。
“回来了。”
朦胧烟雾中,他看向夏禹棠,眉心拧着,“阿棠,医院的事你那样处理,我是不赞同的。从家族利益来看,你的做法很幼稚。”
“我知道。”
夏禹棠坦然承认,“可是父亲,我更怕自己良心不安。”
“让他偿命便是,何苦如此?”夏鹤儒轻轻摇头,“你与记者说那些话,是在用自己的前程做赌注。”
听着父亲的警告似的话语,夏禹棠反而笑了。
她走到桌前,伸手拿下烟斗,把烟灭了。
“我明白,但是爸爸,我会赢的。”
夏鹤儒抬头便看到女儿亮如紫宸的眼瞳。他轻敲了两下桌面:“若你输了,年前便把你嫁给沈钧。”
“您真舍得?”
夏鹤儒失笑出声,他撑着桌面起身,骨头发出酸涩的摩擦声。
他没问那个看似更重要的聚会,只说:“早些去睡吧,奔波了两日,可累坏了。”
“好……”
“四小姐,林小姐打来电话,急着找您。”鲁叔端着碗馄饨,有些不合时宜地闯进书房。
夏禹棠垂下扶着父亲的手:“爸爸,我去接电话。”
“若出去的话,多带些人。”
“好。”
夏禹棠匆匆下楼,接起电话后只听了几秒钟,眉头便皱起来了。
位置偏僻但灯火通明的洋房里,温暖如春的宴会厅里摆了张牌桌,佣人悄声往来,及时添好茶水瓜果。
朱茂台坐北,对面是他的堂弟,余下二位是金发碧眼的英佬。
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光头壮汉快步而来,他先朝两个英佬问候,而后才走到朱茂台身后,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先生,事情办完了。”
他是朱茂台身边最得力的打手,早年间,朱家的许多脏活都是他去做的。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因为挨过开山刀仍活下来,下边的人都喊他“刀哥”。
人越聚越多。终于有人伸出手,敲了两下大门。
门上是有玻璃的,也有人每日来除霜,他们完全看得到玻璃后有人走动,更知道今日并非休息日。
可大门依旧紧闭,把迟来的人尽数拒之门外。
“四小姐,为什么你的司机会如此胡闹,居然敢把公司大门上锁?”
“员工不能进门怎样工作?你这样任性是会阻碍工作进展的。”
“四小姐,现在尚未造成严重后果,请尽快把门打开吧!我今天还要给总经理汇报工作的。”
夏禹棠端坐在办公桌后,嘴角噙笑边喝咖啡边听一群装糊涂的人大放厥词。
他们怎么会不知为何锁门呢?
他们只是没把新规放在眼中。
同样,也没把她夏禹棠放在眼里。
“四小姐,你表态呀!”
有人不耐催促。
夏禹棠放下咖啡杯,瓷杯轻碰大红酸枝的桌面,声音略显低闷。
“我有什么可表态的?”她反问,“昨日新规写得很清晰——七点半上班,违者罚一日薪水。”
她侧头瞥向窗外,睨着乌泱泱的散漫人群,嘴角微扬:“我让江竹锁门,不过是因为今日迟到的人太多,只恐冤枉了谁,又遗漏了哪一个。你们与其在我这里吵嚷,倒不如尽快去统计好人员名单,若迟到一小时以上,可要罚两日薪水的。”
在她这里吵闹的经理并不全,还有几个正在楼下不知发生了什么呢。
眼前这几个面面相觑。
他们怎么都想不到,夏禹棠居然如此较真。
“四小姐,您这样苛待员工不妥吧?”有人建议,“凡事总讲「事不过三」,今日不过是新规颁布的第一日,便算了吧?”
“第一次?”
夏禹棠倏地转过身,脸上再不见半丝暖意,“你们总说我颁布的是「新规」,你们但凡仔细诵读过条例便不难看得出,这是我父亲执行了三十年的规章!”
“七点半到岗、五点钟下班,我父执行了三十年的规矩,怎么到你们口中便成了「新规」?是谁更改的条例,允许员工散漫放纵,十点钟、十一点钟才晃来公司的?”
无人应答。
所有人都知晓答案——公司的条例从未更改过,只是三公子掌权期间,他本人便是散漫的。
最初时,有人上午去给他汇报工作却根本寻不到他的人,十一点钟若能见到总经理,那必然是因为昨晚三公子手气不佳,无心打牌。
是谁最开始迟到的呢?无人记得。后来,大家都这样做,并无人问责。
他们都知道事情的始末,但谁都不敢讲的呀。
有的事,悄无声息的做是一回事,大张旗鼓的讲出来便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倘若有谁连累三公子被责罚,无需三公子亲自动手,自有人来作践他。
“四小姐,迟到的人这样多,全部罚的话,必然会引得员工不满的,”有人和缓了语调,试图挣扎求情,“万一他们闹罢工,那……”
夏禹棠嘴角噙笑:“无规矩不成方圆,不罚款也可——”
众人面露喜色,同时松了口气。
他们交换视线,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句话——「果然是女人,吓两句便没主意了。」
“那便让江竹去数一数有多少人迟到吧,每十人迟到便把所有人的上班时间提前一分钟,永久执行。”
夏禹棠笑:“放心,我也不会例外。”
笑容僵在经理们的脸上。
他们望着夏禹棠,几乎说不出话来。
“四小姐,你在开玩笑吧?”
楼下有大约五百人,若真按后者执行,岂不是以后都要六点多便来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