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之中,那具本应化为焦炭的身体,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下一秒。
那双被烟灰覆盖的眼睛,猛然睁开!
那不再是一个绝望少年的眼神!
那是一双……俯瞰尸山血海,执掌百万雄师,曾令诸国强将为之颤栗的眼眸!
冷漠!威严!霸道!
“嗯?”
一个沙哑、古老,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的音节,从他焦黑的喉咙里挤出。
庞大而驳杂的记忆,如决堤的星河,轰然涌入他的脑海。
少年苏诚那屈辱、悲愤、不甘的一生,如同一部黑白电影,在他眼前闪过……
“原来如此……是无数平行世界里,另一个我么?”
“临死前的滔天执念,竟跨越了时空位面,将本帅的一缕不灭战魂牵引至此……融合重生。”
他,苏诚,曾是蓝星夏国最高统帅,封号“修罗”,一生征战,文武双全,护国佑民,铸就无上军魂!
如今,他于灰烬中,重临人间!
“这具身体……太弱了。”
他低语着,缓缓从烧焦的横梁下爬起。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他的动作,身上那层烧焦的皮肤竟如蛇蜕般簌簌脱落,露出下面一层……带着淡淡玉色光泽的新生肌肤!
属于原主的记忆和情感,如最汹涌的潮水,冲击着他坚如神铁的意志。
被撕碎的通知书!
被玷污的照片!
被丢弃的勋章!
还有那三块……被熏得漆黑,却奇迹般没有被完全烧毁的木牌!
新生的苏诚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森然入骨的杀气!
他单膝跪地,用那双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却依旧血肉模糊的手,在滚烫的灰烬中,小心翼翼地刨着。
很快,他将那三块牌匾,紧紧地、紧紧地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一个世界的重量。
“魂寄蓝天”——父,苏航空!"
这两个字,让王擎苍和赵一谨瞬间从地狱升到天堂!
但这份巨大的狂喜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一个更巨大、更冰冷、更棘手的难题,瞬间将他们再次打入深渊!
怎么办?
接受投降吗?
一旦允许它迫降,那二十四小时内,鹰酱的外交威胁、军事施压、经济制裁就会排山倒海而来!那架代表着未来科技的战机,以当时我们的国际地位,根本留不住!
可如果不接受……
击落它,拿到残骸进行逆向工程?
下达这个命令的人,将为夏国空军争取到一跃二十年的宝贵时间!他会成为国家和军队的英雄!
但同时,在国际上,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也会成为挑起争端的罪人,背上沉重到足以压垮一切的责任!
这个命令,谁来下?
谁敢下?
谁……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钱镇国那句话,如同一道无形的惊雷,劈在指挥中心所有人的心头上。
没有声音。
甚至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王擎苍和赵一谨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大屏幕前,那上百名将星闪耀的身影,此刻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挣扎、渴望,以及更深沉的……恐惧。
那不是对战争的恐惧。
而是对责任的恐惧!
是对一个错误决定,可能将整个国家和民族拖入深渊的恐惧!
“我……”
钱镇国的手掌在冰凉的桌面上缓缓握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两股力量疯狂撕扯。
同意迫降,保全大局,但夏国军人的脊梁将在全世界面前,被狠狠踩断!
下令击落,扬眉吐气,但鹰酱的怒火可能瞬间点燃战争……
这个选择题,太难了!
难道能让一个人的信念彻底崩碎!
就在这时!
“叮铃铃——!”
一道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说到这里,钱镇国的声音戛然而止。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万年寒冰。
王擎苍屏住呼吸,他知道,那个将“利刃”变成“混蛋”的转折点,来了。
“直到……那一天。”
良久,钱镇国才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那一天,我们夏国的天,被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幽灵……捅了一个窟窿!”
“幽灵?!”王擎苍心头狂跳。
“对!”钱镇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羞辱到极致的暴怒,“一个我们的雷达网从未捕捉过的信号!它不是F-22!是比F-22更先进,更恐怖,鹰酱藏在幕后,甚至还未对外公布的……第六代战机原型机!”
“它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开黄油,轻而易举地撕开了我们引以为傲的层层预警网,长驱直入……直抵我们腹地三百公里!”
“那是羞辱!”
“是赤裸裸的,把我们夏国空军的脸,狠狠踩在地上,用沾满泥土的军靴,来回碾压的奇耻大辱!”
砰!!
钱镇国一拳狠狠砸在桌上,那台加装了最高保密等级的军用手机,都高高跳起!
王擎苍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疯狂痉挛!他甚至能想象,那一天,最高指挥中心里,是何等死寂的绝望和耻辱!
“顶层直接下达最高指令:不惜一切代价,拦截!驱离!”钱镇国嘶吼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雄狮,“我们派出了当时除了苏航天之外,另一位顶尖的飞行员,李浩!”
“为什么不是苏航天?!”王擎苍脱口而出,“这种时候,不就该王牌尽出吗?!”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次有去无回的任务!”
钱镇国惨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无法言喻的自嘲和痛苦。
“苏航天是我们空军的未来!是我要为夏国空军留下的火种!我不能……我绝不能在一场几乎不可能胜利的战斗里,赌上我们未来二十年的希望!”
“可是……”
“没有可是!”钱镇国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我们所有人都低估了敌人的强大!在指挥中心的巨大雷达屏幕上,我们上百号人,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李浩驾驶的J-10,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去追一个正值巅峰的世界拳王!”
“跟不上!锁不准!甚至……连对方的尾焰都看不清!”
那一刻,王擎苍仿佛也置身于那个死寂的指挥中心,他能感受到那份几乎要将人灵魂都焚烧殆尽的耻辱!
钱镇国闭上血红的双眼,声音颤抖地继续道:“通讯频道里,传来李浩那夹杂着愤怒、不甘和屈辱到极致的咆哮——”
“‘报告!我跟不上他!他……他在戏耍我!他在我们的领空上……跳舞!’”
“那一刻,整个指挥中心,死一样的寂静。”
“我能清晰听见身边参谋们,把牙齿咬碎的声音!所有人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敌人用鞭子反复抽打!”
就在王擎苍的心脏被这份屈辱攥得生疼时,钱镇国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忆那个让他悔恨终生的画面。"
在他看来,军人就是一群只懂打打杀杀的莽夫,在地方上根本没有执法权!
他重新指着孙志高,对着李卫东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最后的死命令。
“我不管他执行什么狗屁任务!他在江市的地盘上袭警,打断了警察局长的手指!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伏法!”
“给我抓起来,立刻!马上!”
“出了任何事,我汪乃勤一力承担!”
李卫东看着眼前这个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甚至还在疯狂秀优越感的顶头上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犹豫、挣扎、彷徨,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是跟着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一条路走到黑,最后被送上军事法庭,身败名裂。
还是……赌上自己的下半辈子,向那尊真正的神,献上自己的忠诚!
这道选择题,根本不用思考。
李卫东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射出前所未有的决绝和疯狂!
他一个迅猛的转身,动作快如闪电!
他将孙志高一群人,护在身后。
另一边,他的手臂抬起,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手指如同一杆标枪,直直地指向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汪乃勤!
他对着身后那两百名已经举枪待命的弟兄们,发出疯狂的一声怒吼!
“全体都有!”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汪乃勤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错愕地看着李卫东,“你……你吼什么?”
李卫东根本不看他,目光扫过自己带了十年的队员们,再次咆哮,字字铿锵如铁!
“目标,就是他!”
“涉嫌勾结黑恶势力,暴力阻碍中央军委直属绝密任务!”
“我命令!将他——”
“拿!下!”
最后两个字,如同炸雷滚过!
全场,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两百名特警队员,全都懵了!"
献祭自己的尊严,献祭家族的荣耀,点燃一场足以烧毁一切的滔天大火!
……
苏诚抱着牌匾,像一尊移动的石碑,沉默地穿行在繁华的街道上。
他身上破烂染血的校服,和周围光鲜亮丽的都市男女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西装革履的男人皱眉绕开他,妆容精致的女人眼中满是嫌恶,仿佛他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
这些目光,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但苏诚毫不在意。
他甚至渴望更多的目光。
轻蔑、厌恶、同情、好奇……所有的情绪,都将成为点燃舆论炸药的火星。
腿脚早已麻木,全凭一股意志力拖着身体前行。
终于,那栋巨大的玻璃幕墙建筑,如一头沉默的巨兽,耸立在眼前。
——江市电视台。
他来了。
没有丝毫犹豫,他抱着三块牌匾,径直走到电视台正门前的广场中央。
他选了一个最空旷、最显眼的位置,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钉子,狠狠地楔进了这片虚伪的繁华。
……
电视台大门口。
“纯纯,收工!这破外采热死个人,赶紧上楼吹空调去!”摄像老王扛着沉重的机器,满头大汗地催促着。
刚入职不到一年的新人记者李纯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要怎么改采访稿。她还年轻,心里那点做新闻的理想还没被磨平。
正准备抬脚上台阶,眼角的余光却被广场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像磁铁一样牢牢吸住。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
那身蓝白相间的校服……为什么那么眼熟?
李纯纯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莫名一跳。
上个星期,她才刚刚专访了今年的市高考状元,那个叫苏诚的腼腆大男孩。镜头里的他,眼睛亮得像有星星,虽然话不多,但谈及未来时,浑身都散发着光。
穿的,就是这身校服!
是他?!
这个念头让李纯纯浑身一激灵,她顾不上跟老王打招呼,快步走下台阶,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离得越近,她的心就沉得越快。
当她最终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当场!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却又完全不是!"
整个指挥中心的欢呼声,仿佛被瞬间掐断了电源,戛然而止!
那名年轻的参谋,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尖锐、惊恐到完全变调的嘶吼!
“报告!”
“钱老!不好了!”
“J-10S战剑……战剑的所有信号……”
“无线电、电子数据……”
“全部……全部中断了!!!”
嗡——!
钱镇国的脑袋,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铁锤,狠狠砸中!
他刚刚放下的心,连同整个夏国空军的希望,在这一刻,轰然坠入……万丈深渊!
死寂。
一种能把人灵魂都冻结的死寂。
上一秒还因狂喜而沸腾的指挥中心,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空气。
数百名身经百战的将军校官,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尊尊荒诞的蜡像,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搜……”
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从钱镇国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僵硬地扭动着仿佛生锈的脖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盏濒临烧毁的红色警报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片血红的区域。
突然!
“给——我——搜!”
一声仿佛濒死雄狮的咆哮,炸响在死寂的指挥中心!
钱镇国猛地冲向总控台,一把将挡路的参谋推到一旁。
他那只布满老年斑和旧茧的枯瘦手掌,此刻却爆发出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恐怖力量与敏捷,在复杂无比的控制面板上拉出一道道残影!
“所有频道,切换战时紧急军用密波!”
“功率给我拉到300%!增益器烧了也给我一直开!”
“各单位给我注意!空天战略支援部队!立刻调动所有在轨的海事、气象、侦查卫星,数据全部给我转接到这里!我要知道那片空域里全部信息,哪怕其中一只鸟的动向!”
“钱老,功率超载会瞬间烧毁三个频道的增益器……”一名技术主管颤声提醒。
钱镇国霍然转身,赤红的眼珠子仿佛要滴出血来,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我!说!执——行!”"
“李卫东!你他妈愣着干什么?!聋了吗?!”
汪乃勤见李卫东只是死死地盯着对方,迟迟没有动作,不禁怒火攻心,冲上来狠狠推了他一把。
“我让你把他们抓起来!你听见没有!”
这一推,仿佛推在了李卫东的魂上,让他浑身一个剧烈的哆嗦。
抓?
开什么国际玩笑!
抓他们?
别说他一个副局长,就是市里一号长官亲自站在这儿,敢说一个“抓”字吗?!
“局长!局长!冷静!您冷静一下!”
李卫东猛地回身,一把死死拉住暴怒的汪乃勤,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压抑得变了调。
“不能抓!千万不能抓啊!”
他附在汪乃勤耳边,用最快的语速,小声说道:“那位……那位是孙营长!他们是季山空军的人!是上面派来执行绝密任务的!”
李卫东说着说着,愣住了。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汪局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柳家!
他肯定是来参加柳家的饭局了!而孙营长他们上午过来时候,第一个要查的就是柳家父子!
完了!
全完了!
这位在江市当了一辈子土皇帝的汪局长,因为一场饭局,完美错过了一号长官的电话,那通足以决定他政治生涯甚至身家性命的夺命电话!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空军?”
汪乃勤听到这两个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然露出了更加轻蔑和残忍的冷笑。
“我当他妈的以为是谁,原来就是旁边季山的空军部队的。”
他一把甩开李卫东的手,重新挺直了几乎被打断了骨头的腰杆,仿佛官威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一个芝麻绿豆大的营长,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李卫东,你是不是和平年代待久了,被人吓傻了?这里是江市!不是他们的军营!”
“军政分离!他再牛逼,到了地方,是龙也得给老子盘着!”
“他要是再爬上两级,肩上扛着将星,我汪乃勤敬他三分!现在,他算个什么东西!”
汪乃勤的底气,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