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恩情”像一道更华丽、更坚固的金色枷锁,温柔而牢固地套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甚至无法像拒绝那些画材一样拒绝这份“恩情”,因为这关乎孩子们的笑脸和张妈妈的期盼。这份“好”,让她连委屈和愤怒都显得如此不识好歹,如此忘恩负义。
育婴之家的“阳光”,此刻在她眼中,竟蒙上了一层来自权力高塔的、无法摆脱的阴影。
为了将简初更快地拉入他的世界,楚淮序开始带她出席一些“必要”的社交场合。一场由省文化厅主办、云集了国内外知名艺术家和收藏家的高端艺术展开幕酒会,便是其中之一。
楚淮序让人送来了一件低调奢华的小礼服和搭配的首饰。
简初看着镜中那个被昂贵衣料包裹、妆容精致的陌生自己,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她像一件被精心打扮的展品。
酒会现场衣香鬓影,水晶灯璀璨夺目。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香槟和艺术圈特有的、带着距离感的谈吐气息。
简初亦步亦趋地跟在楚淮序身边,努力模仿着别人的姿态,却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鹅群的小丑鸭。
周围的人谈笑风生,话题围绕着某位大师新作的拍卖天价、某个海外双年展的策展理念、或者某个新兴艺术流派背后的资本博弈……这些对简初来说,遥远而陌生。
她熟悉的,是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是孩子们涂抹在墙上的稚拙线条,是如何用有限的材料激发创造力。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当一位穿着考究、气质雍容的女士(据说是某位著名策展人的夫人)微笑着向她举杯,用流利的法语说着什么时,简初彻底懵了。
她完全听不懂,只能尴尬地僵在原地,脸瞬间涨得通红,端着香槟杯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不知是该举杯还是该放下。
周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带着一丝好奇、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慢。
简初感到自己像个透明人,被那些优雅得体、谈吐不凡的目光穿透,看到了她内里的贫瘠和格格不入。
一种巨大的自卑和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她难堪到极点、几乎要落荒而逃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肘。
楚淮序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她身边,自然地接过了那位女士的话,用同样流利的法语寒暄了几句,巧妙地化解了尴尬。
随即,他转向简初,在众目睽睽之下,微微低下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回护:
“抱歉,简老师刚从画室出来,心思还沉浸在她的创作里。她不太习惯这些虚礼。”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那位女士和周围投来视线的人,带着一种温和却极具压迫感的警告,“她的才华和专注力,都在画布上。”
说完,他自然地接过简初手中那杯她几乎捏不住的香槟,递给了侍者,然后低声对她说:“那边有几幅新锐作品,风格很独特,我带你去看看。” 他揽着她的肩,以一种保护者兼所有者的姿态,将她带离了那个让她难堪的中心。
简初被他半拥着往前走,身体僵硬,心绪翻腾。
感激是真实的,他及时的解围让她免于更深的羞辱。但紧随感激而来的,是更汹涌的自卑和无力感。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为她筑起一道屏障,抵挡外界的伤害。可这屏障本身,也清晰地标示着她与这个世界的鸿沟——她是需要被他“解释”、被他“保护”的存在。她不属于这里,她的价值只存在于他定义的“画布”之上。
这份强大庇护带来的安全感,与随之而来的、更深重的依附感和自我否定,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她的心。她在他构筑的金丝笼里,既被珍视,也被彻底定义。
简初的生日,在冬末春初一个清冷的日子。
孤儿院出身,这个日子对她而言,大多意味着张妈妈的一碗长寿面和孩子们稚嫩的涂鸦贺卡。
进入社会后,更是无人记得。她早已习惯,如同习惯秋日飘零的落叶。
这天傍晚,小王秘书照例将车停在公寓楼下,却没有立刻离开。“简老师,楚书记说今天有份重要的资料落在画室了,麻烦您过去取一下,他晚点要用。” 小王语气如常。
简初不疑有他,画室离公寓不远。当她推开那间熟悉画室的门时,眼前的情景让她瞬间呆立在门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本空旷的画室里,此刻被暖黄色的串灯和摇曳的烛光装点得温馨而梦幻。
墙壁上挂满了她这一年来的创作照片,有省委会议室的壁画局部,有带学生去乡村墙绘的记录,甚至还有几张她在画室专注作画时被抓拍的侧影。"
楚淮序刻意压低但依旧清晰的声音传了出来:
“苏伯伯,您放心…晚晴(苏念的小名)这边我会照顾好…项目的事,我心里有数…”
“她?” 楚淮序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带着一种简初从未听过的、近乎无奈又带着明显安抚的语调,“她只是…看着有点像晚晴年轻的时候,性子也安静…这些年晚晴不在,身边总得有个影子解解闷……”
“现在晚晴回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是期盼的意味,“那些影子,自然就不需要了。您放心,我楚淮序身边的位置,从来都只为您女儿留着。”
“她只是晚晴的影子。”
“那些影子,自然就不需要了。”
轰——!
简初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开!最后一丝残存的、微弱的幻想被彻底击得粉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些所谓的“珍视”、“温暖”、“保护”、“欣赏”……都只是因为,她这张脸,她这安静的性格,像极了那个他求而不得的白月光苏念!她存在的全部意义,只是在苏念缺席时,充当一个聊以慰藉的、廉价的替代品!一个用来“解闷”的影子!现在正主归位,她这个“影子”就该识趣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而她腹中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更是这个替身身份最可悲、最讽刺的注脚!一个“影子”怀上的孩子,多么可笑!多么多余!
巨大的屈辱、灭顶的绝望和冰冷的恨意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
简初本以为,自己确实小题大作了,她应该要理解楚淮序,但现在,她觉得可能自己想多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扯,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窒息。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才压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悲鸣。
身体深处,那个刚刚开始孕育的小生命,仿佛也感受到了这灭顶的绝望,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抽痛。
简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卧室的。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无声地剧烈颤抖。
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心,彻底碎了。
原来,她连一个独立的“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影子”。
那个金丝笼的镀金表面,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剥落,露出了冰冷坚硬、令人窒息的铁栏。那痛楚如此清晰,像一把烧红的刀,在她灵魂深处刻下两个字:结束。
腹部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提醒着她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
简初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如同判决书般的验孕棒,她将验孕棒,狠狠地、胡乱地塞进了楚淮序送她的《雏菊》画册深处,夹在那些描绘美好未来的沉重铜版纸页之间。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大口喘着气。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素白的信纸。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因为手指的颤抖而显得有些凌乱,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 楚书记:
> 我该退场了。
> 感谢您曾经的“照拂”。
> 不必再见。
> 简初
她将信纸折好,放在卧室最显眼的床头柜上,用那本沉重的《雏菊》画册压住一角。
她打开衣柜,拿出那个装着她来时寥寥几件旧衣物的帆布包。
没有带走楚淮序送的任何一件衣服、首饰、画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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