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碧荷从窗外爬进来,还背着个小小的包袱。
“小姐,我们走。”
她一边哭,一边替我披上斗篷。
“西角门外有一辆运泔水的车,奴婢已经买通了车夫。”
“只要出了城,咱们就去江南,再也不回来了。”
我看着她,第一次真正生出了逃离沈府的念头。
可我们若没有户帖,根本出不了京城。
我怀着最后的希望,让碧荷去书房找父亲。
可父亲却命人将她押回了院子。
房门在我身后重新落锁。
我从怀中取出那颗黑色药丸,咽了下去。
一刻钟后,院中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母亲带着几个粗使婆子闯进来。
她看了眼坐在梳妆台前的我,翻开闺训簿。
“十月十五。沈昭私下深夜求见父兄,不知羞耻。”
她合上簿子,冷声下令:“把她绑起来。”
我拼命挣扎,却还是被按倒在地,绳子勒得我透不过气。
母亲居高临下看着我。
“你最好识相些,平南郡王婚事已定,花轿明日便到。”
“你若不从,便打断你的腿,绑也要绑进郡王府。”
就在这时,阿宁泪眼婆娑走进来。
“母亲,让我和姐姐说几句心里话吧。”
“明日姐姐先我出嫁,我也想送送姐姐。”
母亲脸上的冷意立刻散去,声音也柔和下来。
“去吧。”
阿宁走到我面前,俯下身,贴在我耳边。
“姐姐,你以为我那天为什么会落水?”
我猛地抬头。
阿宁笑得眉眼弯弯。
“是母亲呀。”
“落水那天,母亲提前支开了附近所有小厮。为了把谢世子给我,她可费了不少心思呢。”
我的脑子里轰然一响。
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阿宁突然惊叫一声,猛地向后倒去。
“姐姐,不要打我!”
娘亲快速上前两步,扶住阿宁。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父亲和兄长冲了进来。
长兄抬脚便踹在我的心口。
“毒妇!还敢伤人!”
这一脚极重,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一直躲在窗外的碧荷冲了进来,跪到母亲面前,拼命磕头。
“夫人,不是大小姐的错!是二小姐自己摔倒的,大小姐根本没有碰她!”
母亲没有去看碧荷磕得鲜血淋漓的额头。
而是盯住了碧荷身后背着的包袱。
“原来是你。”
“一个贱婢,也敢指认主子撒谎?”
她走到我面前。
“沈昭,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没错吗?”
“现在只要你跪下,亲口承认闺训簿上的罪,本夫人便考虑饶她一命。”
碧荷拼命摇头。
“小姐,不要……”
“我认。”
我没有半分犹豫。
“是我嫉妒阿宁,是我故意污蔑母亲,是我勾引谢世子,也是我逼碧荷偷钥匙,帮我逃婚。”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母亲,求你放过她。”
母亲看了我很久,唇角终于浮起极淡的笑。
“瞧,规矩还是教得会的。”
“可惜,迟了。”
我疯了似的挣扎起来。
麻绳深深勒进皮肉,手腕很快磨出了血。
“我已经认错了!”
“母亲,你答应过会饶她!”
母亲冷漠地看着我。
“我只说考虑。”
碧荷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没有再喊,只隔着按住她的婆子,朝我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逃。”
婆子掰开她的嘴,烧红的火钳缓缓靠近。
就在火钳碰到她的那一刻,碧荷剧烈挣扎起来,发狠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我脸上。
碧荷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头一歪,再也没了动静。
耳边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忽然想起十一岁那年,我被母亲罚跪在雪地里。
所有下人都不敢靠近,只有碧荷偷偷将手炉塞进我怀里,自己却冻得十根手指青紫。
我想起每一次挨打以后,都是她躲在被子里替我上药。
如今,唯一相信我的人,也因为想拉我一把,倒在了我的面前。
巨大的悲恸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看着地上的那滩血,视线慢慢移向不远处的枕头。
那里藏着一把剪刀。
我低下头,试着动了一下被绑住的手腕。
硬生生将一只手从绳索里抽了出来。
用尽最后一点清醒扑向床榻。
在他们惊骇的目光中,我抬起剪刀剪了下去。
药性在这一刻彻底发作,喉间涌上压不住的腥甜。
身体彻底失去支撑,我重重倒在冰冷的青砖上。
闭眼前,我看见母亲手里的闺训簿掉在地上。
“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