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裴景川守寡的第七年，他活着回来了。

身边还带着一个女子和一个六岁的男孩。

七年前，他领兵平叛，坠崖失踪。

那时我已有两个月身孕。

婆母哭瞎双眼，公爹一病不起。

所有人都劝我改嫁，我却卖掉嫁妆为公爹治病，独自生下女儿，撑起裴家。

我总告诉女儿，她的父亲是个英雄。

如今，英雄回来了。

裴景川抱着女儿哭了一夜，又跪在我面前，说最对不起的人是我。

原来他坠崖失忆，被那女子所救。

她替他挡过刀，还为他生下一个儿子。

裴景川说不会休妻，她只做平妻。

可她是南疆圣女。

南疆愿献六城，条件是她成为正妻。

皇帝已经赐婚。

唯一的办法，是让我先“病逝”，等婚事落定，再换个身份回来。

婆母说只认我一个儿媳。

裴景川也发誓，此生只爱我。

他们在京郊买了院子，种满我最爱的玉兰。

所有人都说，只需委屈我半年。

我本来答应了。

可临死前夜，女儿抱着拨浪鼓来找我。

“娘，你走后别总回来。”

“新母亲会不高兴的。”

我望着这个曾攥着我的手才能入睡的孩子，忽然明白，她也怕我打扰他们团聚。

第二日，裴景川替我梳发，婆母为我穿上寿衣。

女儿牵着新夫人的手，为我送葬。

裴景川递来假死药，红着眼道：

“阿蘅，等我半年，我一定接你回家。”

他不知道，喝药前，我已割破手腕。

鲜血渐渐浸透嫁衣。

裴景川不会再失约了。

因为这一次，没有人会等他了。

......

京郊那座宅子，裴景川带我去看过一次。

两进的院落，不大，却很安静。

他亲自推开院门，指着墙角新栽的玉兰，声音放得很轻。

“你喜欢白玉兰，我让人移了二十七株过来。”

“等到明年开春，满院子都是花。”

我望着那些刚埋进土里的细瘦枝干，问他：

“半年后，我还能叫沈蘅吗？”

裴景川神色一僵。

半晌，他才握住我的手。

“婚事一过，我便上奏陛下，说当年你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孪生妹妹。”

“到时你换个名字，我亲自接你进府。”

原来他连我的新名字都想好了。

沈宁。

说是盼我余生安宁。

可我这一生所有的不安，明明都是他给的。

回府时，正赶上裁缝给祁月量尺寸。

她是南疆圣女，也是救裴景川性命的人。

她站在正堂中央，一身红衣，眉眼英气。六岁的阿蛮绕着她跑，手里挥着裴家的虎头令。

那是裴家只传嫡长子的信物。

七年前，我生下明珠时，婆母曾摸着她的脸叹气。

“若是个男孩就好了。”

如今男孩终于有了。

明珠正蹲在一旁，教阿蛮说京话。

见我进来，她高兴地跑过来。

“娘，弟弟刚才叫我姐姐了！”

阿蛮却一把推开她，抱紧祁月的腿。

“她不是我姐姐！”

“阿爹说，我才是裴家以后的小将军。”

明珠被推得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

我刚要过去扶她，裴景川已经沉了脸。

“阿蛮，道歉。”

祁月赶紧将孩子护在身后。

“他在南疆野惯了，不懂中原的规矩。”

“何况他一路跟着我们吃了不少苦，你别吓他。”

裴景川脸上的怒意淡了。

他最终只拍了拍阿蛮的脑袋。

“以后不许推姐姐。”

明珠自己爬起来，把受伤的手藏进袖子里。

她仰头看着阿蛮，眼睛却亮晶晶的。

“没关系，我是姐姐，不跟他计较。”

这句话，她从前也常听见。

祖母病了，娘要照顾祖母，明珠要懂事。

祖父服药，家里银钱不够，明珠不能买新衣，要懂事。

娘忙着去铺子里查账，不能陪她放纸鸢，她还是要懂事。

我忽然发现，她已经学会怎样委屈自己，去换别人片刻的喜欢了。

就像从前的我。

晚饭时，婆母让祁月坐在她身边。

她摸索着握住祁月的手，含泪道：

“好孩子，多亏你救了景川。”

“你放心，就算阿蘅暂时避出去，我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祁月笑着应了。

裴景川给我夹了一块鱼，仔细剔净了刺。

“京郊那边缺什么，尽管告诉我。”

“这半年我若不能常去，你也别多想。”

我还没说话，明珠忽然放下筷子。

“娘不能带我一起去吗？”

裴景川耐心哄她。

“**是养病，不方便带孩子。”

“再说，过些日子府里要办喜事，你是裴家的姑娘，不能不在。”

明珠看看我，又看看祁月。

“那新母亲也会给我梳头吗？”

屋内安静了一瞬。

祁月笑着朝她伸出手。

“只要明珠愿意，我会把你当亲女儿疼。”

明珠犹豫片刻，把手放了上去。

婆母欣慰得直念佛。

裴景川也松了口气。

只有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剔净鱼刺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