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家里翻新,爸爸在玄关定制了一个四层鞋柜。
爸爸、妈妈、妹妹、弟弟各一层。
最底格摆着四双颜色不同的棉拖。
我的鞋只能放在门外的旧铁架上,淋过两场雨,鞋面起了霉斑。
我问过一次能不能加一格。
爸爸以我住校在家待不了几天,改起来太麻烦为由拒绝了。
我想想也对,就没再提。
入冬降温那天,我坐了三小时大巴回家拿衣服。
妈妈却把我带到地下室:
"妹妹弟弟现在学业重了,就把你的卧室改成了书房,你的东西都在这儿呢。"
可我翻遍了纸箱,只找到几件穿不了的夏装。
爸爸从楼上跟了下来:
"你那些衣服我看你也**就捐给山区了,也算做好事。"
我站在白炽灯下,一个字也说不出。
晚饭桌上,糖醋排骨是妹妹的最爱,奶油焗虾是弟弟点的。
爸爸给妹妹夹菜,妈妈在问弟弟钢琴比赛的事。
没有人问我大巴坐了多久,没有人注意我只穿了一件单衣。
我慢慢放下了筷子。
今天导师推荐我去海外参加一个长达五年的保密项目。
我本想征求他们的同意。
可现在,我看着脚上客人才用的一次性鞋套。
突然觉得,没必要再问了。
......
"祈年,你坐那儿干嘛呢?碗还没收。"
爸爸的声音从餐桌那头传过来,语气和平时一样,像在喊一个随叫随到的人。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一次性鞋套,白色的,薄得能看见袜子的颜色。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发出很尖的声响。
没人抬头。
妹妹傅星柠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进碗里,嚼得咔嚓响。
弟弟傅云璟歪在椅子上刷手机,屏幕映着他的脸,白白净净的,笑得很开心。
"哥,你那个一次性鞋套别扔啊,垃圾桶在阳台。"
他头也没抬,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提醒保洁阿姨。
我端起碗往厨房走,路过妈妈身边时她正靠在沙发上看平板里的股票。
"祈年,把我杯子也带了。"
我回头拿杯子,手指碰到杯壁,是凉的。
茶早就喝完了,不知道放了多久。
厨房的水龙头拧开,水声盖住了客厅的电视声。
我一只手洗碗,另一只手摁着口袋里的手机。
导师的消息还亮着:项目名额只保留到后天下午五点,需要本人签署保密协议,签了就走,至少五年不能公开联系国内亲属。
五年。
这个数字在三个小时前还让我觉得太久了。
现在我觉得太短了。
洗到弟弟的碗时,碗底粘着一块没吃完的虾肉。
奶油焗虾,他每次只吃虾身不吃虾尾,剩下的从来不自己倒,都留在碗里等人收。
这个习惯从小学就有了。
爸爸说他弹钢琴手指金贵,碰不得油腻。
妹妹的碗干净些,但筷子上全是排骨渍,横七竖八地搭在碗沿。
妈**杯子内壁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得用钢丝球才能刷掉。
四个人的碗筷杯碟,我数了一下,十一件。
我自己的那只碗还在桌上,没人帮我带过来。
洗完最后一只碗,爸爸走进厨房倒水喝。
经过我身边时看了一眼水池。
"锅没刷。"
"我刷了。"
"底下呢?翻过来看看,上次你刷的锅底都是黑的。"
我把锅翻过来给他看,锅底是干净的。
他没说话,端着水杯走了。
既没说好,也没说谢谢,就像检查完了一件该被检查的东西。
我把围裙挂回挂钩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水,走到地下室门口。
门开着,白炽灯还亮着。
下午翻了半天的纸箱散了一地,那几件穿不了的夏装被我叠好放回去了。
角落里有个鞋盒,我下午没注意到。
打开一看,是我高一的帆布鞋,右脚鞋带断了,用棉线接过一截。
鞋里面有一封信,叠得很小,是我初三写给自己的。
"给十八岁的傅祈年:希望你考上好大学,有自己的房间,有一双不会断的鞋带。"
纸角已经发黄了。
我把信折回去,和那双帆布鞋一起塞进书包。
上楼时,爸爸在给弟弟吹头发。
吹风机声音很大,弟弟缩着脖子笑:"爸你轻点,烫。"
"你头发这么厚当然要仔细吹,上次着凉就是因为头没吹干。"
妹妹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爸,我明天要带便当,你给我做那个番茄炒蛋。"
"行,明天早起给你做。"
我走过客厅的时候,没有人看我。
不是故意不看,是真的没注意到有人走过。
就像空气流过去一样,无声无息。
回到地下室,我坐在纸箱上,打开手机。
导师的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祈年,你的推荐信我已经交了,对方非常满意你的论文数据,这个机会我帮你争取了半年。想清楚了给我回复。"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
最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我去。"
发完之后,楼上传来吹风机关掉的声音。
爸爸的声音隔着天花板传下来,模模糊糊的:
"祈年今晚睡地下室吧,书房的折叠床给云璟加了个书桌灯,没地方了。"
妈妈应了一声:"嗯,让他将就一晚,明天不就回学校了嘛。"
我关掉手机屏幕,地下室的白炽灯嗡嗡响。
将就一晚。
此后所有的晚上,都不用将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