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崇仁坊安国公府。
暮色沉沉,府中亮如白昼。自二门起,数十盏灯笼沿抄手游廊一路悬挂,将青石地面照得泛着油亮的光。下人们疾步而行,裙摆窸窣,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偶有管事模样的婆子低声催促,也只敢以气音传来:“快些,再快些。”
管家徐福站在二门外的台阶上,远远望见几盏灯笼从西角门方向疾移而来,便知是宫中太医到了。他连忙迎上去,拱手弯腰,声音里压着急切:“几位大人辛苦,随老奴来。”
来的是太医院院首周培元,并两位当值太医,一行三人被引进内院,脚步匆匆,连寒暄都省了。
穿花厅,过长廊,还未进院门洞,便听见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
那哭声已不似正常小儿的啼哭,断断续续,带着气竭的嘶哑。院首周培元脚步一顿,面色又沉了几分。
内室里挤满了人,几名妇人的低泣声伴着孩子的哭嚎。四角燃着小儿臂粗的蜡烛,映得满室通明,也将床上那小小身形的痛苦照得纤毫毕现。
一个四五岁的男童蜷缩在锦被之间,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将鬓发尽数打湿,黏在太阳穴上。他双手死死捂着小腹偏右之处,小小的身子弓得如同煮熟的虾米,右腿不自觉地蜷曲着,似乎稍稍伸直便会牵动腹中剧痛。从喉咙里挤出的、断断续续的哀嚎,每一声都像刀子割在旁人心上。
“疼……娘……娘……昭**……”
孩子口中含混地唤着娘亲,两条小腿不时蹬动一下,又因疼痛而僵硬地停住。
床边围着一圈人。坐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余岁的妇人,鬓发间缀着珠翠,通身的气派端肃,正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安国公之妻平宁大长公主。她一手按在床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上却竭力维持着沉静,只眼角肌肉微微**。
大长公主身后站着三个儿媳,皆屏息凝神。而床尾处,孩子的生母——长房李夫人早已哭得双眼红肿如桃,浑身发软,若不是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架着,怕是早已瘫倒在地。
“周院首。”平宁大长公主见人进来,略一颔首,声音暗哑却不失威仪。
周培元不敢怠慢,上前施礼:“臣等来迟,请大长公主恕罪。”
“不必多礼。”大长公主抬手一摆,“先看孩子。”
安国公赵恒年已花甲,此刻坐在外间圈椅上,身旁两侧依次站着三个儿子。他面上沉凝,一双常年握刀的手搁在膝上,指节粗大,此刻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袍角。
长子赵允修站在最外侧,目光穿过人群望向床上痛苦不堪的幼子,喉结上下滚动,眼中已布满红丝。
周培元走近床前,略略探身。那孩子已哭得意识有些模糊,只喃喃唤着“娘亲疼”。
周培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触孩子腹部。才将将碰到右下腹处,孩子便浑身一颤,哭嚎声陡然拔高,一双小手胡乱挥舞,将周培元的手猛地打开。
“不可!”周培元低喝一声,忙缩回手,额角已有细汗渗出。
他直起身,面上的凝重之色又深了几分。身后两位太医也依次上前,远远望了望孩子的形貌,又低声交换几句,都是一脸的难色。
周培元转身,朝床边的平宁大长公主一揖到底,又向安国公的方向欠了欠身,声音透着无奈:“国公爷,大长公主,恕臣直言——小世子所患乃是肠痈,此症初起时若以汤药攻下,或可消散。但眼下观其形貌,怕已是……痈脓溃破,流入腹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