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确诊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后,医生建议提前录一套家庭影像。
拍摄那天,工作人员问,丈夫的介绍由谁来念。
林舒窈把提词卡递给了顾子衿:
“让他来,年轻时的事,他记得比较牢。”
工作人员迟疑:
“可影像如果不是本人,容易加重混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欠他一场婚礼,以后什么都忘了,至少能在录像里补给他。”
随后看向我。
“修远,你天天在我身边,少这一段也没关系。”
上一世,我替他们调好灯光。
镜头里,顾子衿穿着为我定制的西装礼服,说自己是陪了她半生的丈夫。
后来,她果然只认他。
我喂药,她打翻;我扶她,她躲开。
她指着电视里的顾子衿,说那才是她的丈夫。
亲友都劝我别跟病人计较。
我累倒住院那晚,她难得清醒,却只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来?子衿不会做饭。”
再睁眼,林舒窈正伸手问我拿提词卡。
提词卡背面是我写了三晚的护理事项。
我递给她,然后摘下婚戒。
“你想让谁成为最后记得的人,就请谁陪你走完最后这段路。”
“我不想陪你,一天天忘掉我。”
......
我转身去拿放在椅子上的外套。
林舒窈没有拦我。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枚素圈婚戒,指腹在内侧的刻字上摩挲了两下,随手收进口袋。
“修远,别闹了。”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就像以前无数次包容我的小脾气那样。
“你明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摄影棚里的灯光很亮,打在她清瘦的侧脸上。
顾子衿整理着西装的袖口,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舒窈,要是楚先生介意,这录像还是算了吧。”
他眼眶发红,看向我时带着几分委屈。
“我不想因为我,影响你们的夫妻感情。”
叶采薇站在监视器后面,终于忍不住摘下耳机。
她是林舒窈的主治医生,也是她多年的好友。
“楚修远,你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叶采薇大步走过来,挡在顾子衿面前。
“舒窈的脑部CT结果你不是没看过,海马体萎缩是不可逆的。”
“她现在只能靠着以前的刺激来维持认知,顾先生是她记忆里最深刻的部分。”
“你连一个病人最后的寄托都要剥夺。”
我看着叶采薇义愤填膺的脸,忽然觉得很荒谬。
“她记忆里最深刻的部分,是她的初恋。”
“那我这个结婚七年的丈夫,算什么。”
叶采薇被噎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争风吃醋。”
“子衿只是在配合情境疗法,他又没要抢你的位置。”
林舒窈走过来,将顾子衿挡在身后。
她伸手想碰我的肩膀,被我避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了回去。
“修远,最近照顾我,你太累了。”
她用那种仿佛看透一切的宽容目光注视着我。
“去车里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有子衿和老叶就行。”
她是在赶我走。
为了给她的初恋腾出一个不受打扰的镜头。
我没有争辩,拎起外套向外走。
关上摄影棚大门的那一刻,我听见林舒窈对工作人员低声开口。
“灯光调暗一点,子衿的眼睛受不了强光。”
我的脚步顿在原地。
顾子衿对强光过敏,这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而我刚刚在强光下站了两个小时,她连问都没问一句。
回到车里,我没有发动引擎。
而是打开了手机里的智能家居**。
林舒窈戴着一块监测心率的智能手表,数据一直与我的手机同步。
叶采薇说过,她每次记忆混乱、出现认知障碍时,心率都会出现异常波动,伴随极度焦虑。
我点开她刚才在摄影棚里的数据记录。
心率平稳,曲线规律。
甚至在十分钟前,还有心跳微微加速的兴奋峰值。
那正是她亲手给顾子衿戴上新郎胸花的时间。
哪里有半点病发时的焦虑和混乱。
我静静地看着那条平滑的曲线,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晚上十点,林舒窈的车才开进别墅**。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顾子衿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
林舒窈换了鞋,顺手接过他的大衣挂在衣帽架上。
“修远,子衿最近会在家里住一段时间。”
她语气自然,像在通知我今晚吃什么菜。
“老叶说,居家环境里的旧人刺激,比在医院效果更好。”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影。
“住哪里。”
林舒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问得这么平静。
“一楼的客房我让人收拾出来了,子衿住那里。”
顾子衿急忙摆手。
“不用麻烦,我睡沙发就行,我只是想在舒窈不舒服的时候能帮把手。”
“不行。”
林舒窈皱眉打断他。
“你颈椎不好,怎么能睡沙发。”
她转头看向我。
“修远,把主卧旁边的书房腾出来吧,那里离得近。”
主卧旁边的书房,是我平时做设计图的地方。
里面放满了我的底稿和建筑模型。
“书房里都是我的东西,没地方放床。”
我陈述着事实。
林舒窈捏了捏眉心,露出一丝疲态。
“那就把东西先搬去地下室。”
“修远,我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你还在乎那些死物。”
她总是这样,用最温和的语气,把自私说得冠冕堂皇。
我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你既然快忘了自己是谁,怎么还记得他颈椎不好。”
林舒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顾子衿拉住她的袖子,声音带上了几分自责的鼻音。
“舒窈,我还是走吧,我不想你为难。”
“你哪里也不许去。”
林舒窈反握住他的手,抬头盯着我。
“楚修远,你是不是非要**我才甘心。”
她指着自己的脑袋。
“我这里生病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记忆。”
“你为什么非要跟一个病人计较。”
我看着她紧紧握着顾子衿的手,忽然觉得无话可说。
“随你。”
我转身上楼,回了主卧,反锁了门。
门外传来顾子衿轻柔的安抚声,以及林舒窈渐渐平息的呼吸声。
我拿出另一部备用手机,登入了一个隐秘的云端账号。
从今天起,这栋房子里的每一笔开销记录,每一次智能设备的连网轨迹,我都会全部备份。
既然她喜欢演戏,那我就陪她演到底。